傍晚七點二十分，
酒店員工通道。
李湛推著餐車穿過酒店后廚。
餐車上堆著回收的空香檳杯和用過的餐具，
高腳杯相互碰撞發(fā)出清脆的叮當聲，在嘈雜的廚房環(huán)境里毫不起眼。
廚房里熱氣蒸騰，十幾個廚師正在同時操作。
鐵鍋在火上翻炒，蒸汽從蒸籠里噴出，烤箱指示燈閃爍。
空氣里混合著香料、油脂和食物的復雜氣味。
沒有人多看李湛一眼。
在這種高級酒店，服務(wù)生推著餐車進出再正常不過。
他推著車穿過忙碌的廚房區(qū)，進入后面的員工通道。
通道很窄，墻壁刷著簡單的白色涂料，地面是廉價的PVC地膠。
墻上貼著排班表、衛(wèi)生檢查記錄、還有一張“微笑服務(wù)”的標語海報。
走到儲物間門口時，李湛停下腳步。
他左右看了看——通道里空無一人，只有遠處隱約傳來廚房的嘈雜聲。
他握住門把手，輕輕推開一條縫，側(cè)身閃入，動作快而安靜。
儲物間大約五平方米，堆滿了清潔用品、備用餐具和折疊桌椅。
空氣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李湛關(guān)上門，按下門內(nèi)側(cè)的簡易插銷。
他從餐車底層抽出一個黑色尼龍包，
拉開拉鏈，里面是一臺加固的軍用筆記本電腦。
屏幕亮起時，藍光照亮了他的臉。
屏幕上分割出十二個實時畫面，每個畫面都有詳細標注：
中村A組：兩輛豐田停在預(yù)定位置，車內(nèi)人員未動，觀察中。
中村B組：東側(cè)巷道，六人偽裝維修工，兩人在井蓋旁“作業(yè)”，四人在工具車旁待命。
中村C組：下水管道內(nèi)，熱成像顯示六個移動紅點，距離酒店地下室三十米。
武藤：餐館內(nèi)，靠窗位置，正在用餐。
岸田/丁瑤：仍在分部，岸田在喝茶，丁瑤站在窗邊。
林文隆車隊：剛剛駛?cè)刖频贶嚨?，正在下客?/p>
烏泰暗隊：三輛廂式貨車停在三個街區(qū)外停車場，熱成像顯示車內(nèi)人員全部在位。
林嘉佑：監(jiān)控室內(nèi)，站在窗前，表情凝重。
段鋒伏擊組：后巷預(yù)定位置，六人，分兩組隱蔽。
狙擊手：商業(yè)樓七層，兩個熱源，位置固定。
瓦西里無人機：空中畫面穩(wěn)定，酒店全景。
酒店內(nèi)部：三十四個綠色光點，代表黑衫軍埋伏人員，分布圖清晰。
所有棋子，都已落定。
李湛的目光在屏幕上緩緩移動，像棋手在審視棋盤。
他按下耳麥，
“水生，
軍方那邊？”
“巴頓上校的人七分鐘前抵達?！?/p>
水生的聲音傳來，
“兩輛軍用悍馬，八名士兵，穿著常規(guī)巡邏服，正在酒店外圍‘例行檢查’。
領(lǐng)隊的中尉和酒店安保主管交談了兩分鐘，現(xiàn)在士兵分散在四個出入口附近。
姿態(tài)專業(yè)，但保持距離，不干擾正常秩序。”
“很好。
讓他們待著就行，不用介入?！?/p>
“明白。”
李湛關(guān)掉筆記本電腦，放回餐車底層。
然后從口袋里取出一枚紐扣大小的微型攝像頭，
撕掉背后的保護膜，露出強力膠面。
他踮腳，將攝像頭貼在儲物間通風口的金屬格柵內(nèi)側(cè)邊緣。
位置很隱蔽，從下方抬頭看只會看到格柵陰影。
攝像頭安裝完畢，
他整理了一下制服，推著餐車走出儲物間。
回到宴會廳時，
林文隆剛好從正門步入。
這位林家掌舵人穿著深灰色的定制西裝，
頭發(fā)梳理得一絲不茍，臉上帶著那種經(jīng)過數(shù)十年社交場合錘煉出的標準笑容。
他一邊走一邊向周圍的賓客點頭致意，
不時停下與熟人握手寒暄，完全是一個成功商人的姿態(tài)。
烏泰跟在林文隆身后半步。
這位老管家的姿態(tài)更加警惕，他的頭微微低著，
但眼睛的余光覆蓋了周圍一百八十度范圍。
他的右手自然垂在身側(cè)，但手背青筋微微凸起，那是隨時準備拔槍的肌肉狀態(tài)。
當烏泰的目光掃過李湛所在的方向時，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匯。
不到半秒。
烏泰的眼神里閃過一絲疑惑——
這個服務(wù)生，站姿太穩(wěn)，眼神太靜，不像普通酒店員工。
但就在這時，幾位華商協(xié)會的元老圍了上來，熱情地與林文隆寒暄。
烏泰的注意力被拉回，那絲疑惑瞬間淹沒在職責中。
李湛低下頭，推著餐車繼續(xù)走向后廚方向。
經(jīng)過監(jiān)控室門口時，他沒有敲門，只是用膝蓋輕輕頂了一下門板。
門從里面拉開一條二十公分的縫隙。
林嘉佑的臉出現(xiàn)在門后。
他的臉色蒼白得像紙，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阿強？
你、你怎么……”
林嘉佑的聲音卡在喉嚨里，眼睛瞪大，顯然沒想到李湛會出現(xiàn)在這里。
李湛從餐車下層抽出瓶水，擰開瓶蓋遞了過去，
“今晚很重要，我得在現(xiàn)場盯著。
喝口水，冷靜...”
他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像刀刻，
“慢慢喝，小口些...”
林嘉佑接過水瓶，手抖得厲害，水灑出來一些，打濕了他的襯衫前襟。
他仰頭灌了一大口，嗆得咳嗽起來。
李湛等他喘過氣，才繼續(xù)說，
“現(xiàn)在，深呼吸，看著我。”
林嘉佑抬起頭，對上李湛的眼睛。
那雙眼睛平靜，深邃，像暴風雨中依然穩(wěn)固的燈塔。
“你準備好了嗎？”
林嘉佑深吸一口氣，再吸一口，然后重重點頭，
“準備好了?！?/p>
“好。”
李湛接過空水瓶，扔回餐車，
“去做你該做的事?！?/p>
門關(guān)上。
李湛繼續(xù)推著餐車，沿著員工通道走向后廚。
耳機里傳來水生的聲音，這一次語速稍微快了一些，
“湛哥，
所有人最終就位。
中村C組已抵達酒店地下室預(yù)定位置，六人隱藏在水泵間。
武藤開始做最后準備，正在餐館衛(wèi)生間更換制服。
岸田和丁瑤離開分部，乘車向酒店方向移動，預(yù)計十二分鐘后到達外圍?！?/p>
李湛回到宴會廳侍應(yīng)生站位區(qū)，從推車上拿起一個銀色托盤，
上面擺放著六杯剛剛倒好的香檳。
氣泡在杯壁上緩緩上升，金色的液體在燈光下晶瑩剔透。
他端起托盤，動作標準得像經(jīng)過專業(yè)訓練——
左手托底，右手輕扶邊緣，身體微微前傾，
臉上露出那種服務(wù)員特有的職業(yè)微笑。
而此刻，
宴會廳正前方舞臺上的大鐘，秒針正一格一格走向頂點。
傍晚七點四十分整。
距離八點整，還有二十分鐘。
距離這場精心策劃的死亡盛宴正式開席，還有二十分鐘。
宴會廳里，
弦樂隊開始演奏輕柔的爵士樂。
水晶吊燈折射出萬千光點，灑在賓客的笑臉上。
香檳在杯中蕩漾，笑聲在空氣里交織，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一片極致繁華。
一片極致寧靜。
李湛站在宴會廳東南角的陰影里，托盤上的香檳杯映出天花板上流動的光影。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
掃過談笑風生的林文隆，掃過警惕戒備的烏泰，掃過隱藏在服務(wù)生中的黑衫軍，掃過那些渾然不覺的賓客。
他在等。
等秒針走到那個既定的位置。
等這場牽動曼谷地下世界格局的死亡棋局，落下第一子。
窗外的夜色，已經(jīng)深得像墨。
而風暴，即將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