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宇內,空氣仿佛凝固的冰!
朱元璋那石破天驚的一問,宛若山岳般,壓得朱棣有些透不過氣來!!
他猛地抬起頭,臉上血色盡褪,只剩下全然的驚惶與難以置信,幾乎是撲跪下去,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發出沉悶一響。
“父皇!父皇何出此言?!”
“大哥仁德澤被四海,正值春秋鼎盛,絕不會有那么一天!絕不會!??!”
“咱問的是!”
朱元璋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虎嘯,震得殿內燭火都為之搖曳,帶著不容置疑的帝王之威,生生打斷了朱棣的哀懇。
“讓你說出一人!”
“若真到了那一天,這大明江山,何人可擔此大位?!”
“說!”
那目光如同兩把燒紅的烙鐵,死死釘在朱棣身上,要將他從皮到骨灼穿看透!
朱棣伏在地上,只覺得那目光重逾千鈞,壓得他脊背生疼,冷汗瞬間浸透了內衫。
他心臟狂跳,腦中一片混亂,父皇這是……
這是在試探什么?
他不敢有絲毫遲疑,更不敢有任何僭越之想。
只能竭力思索,聲音因恐懼而微微發顫。
“若…若真有萬一……”
“二哥秦王,性情雖稍顯急躁,然…然亦有擔當?!?/p>
“三哥晉王,沉穩持重……”
“或是…或是五弟周王,聰慧好學……”
他將幾個成年兄弟的名字一一列舉。
言辭懇切,仿佛真的在艱難權衡,唯獨小心翼翼地避開了自己。
“為何沒有你自己呢?”
朱元璋的聲音冷不丁地響起,語調平直,卻帶著一種冰冷的銳利!
“老四,論軍功,論在將士心中的威望,你的那幾個兄弟,誰及得上你?”
這話如同毒針,直刺朱棣最敏感的神經!
他猛地一個激靈,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都變了調!
“父皇明鑒!”
“兒臣…兒臣只是一介武夫,只懂得些排兵布陣的粗淺功夫,于治國理政一竅不通,才疏學淺,德薄能鮮,豈敢有半分非分之想?!”
“那至尊之位,唯有大哥這般仁德兼備之人方能勝任??!”
“而且父皇,大哥只是心血略有虧虛。”
“太醫院圣手如云,只要悉心調理,定能康復!”
“父皇萬萬不可因此憂思過甚?。?!”
朱元璋靜靜地聽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依舊牢牢鎖著朱棣。
沒有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抽搐,任何一點眼神的閃爍。
他看到的是全然的惶恐,急于撇清的慌亂,以及對兄長真切的擔憂……
那神情,不像作偽。
良久,朱元璋周身那駭人的壓迫感忽然如同潮水般退去。
他緩緩靠回龍椅,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隨意地擺了擺手,聲音恢復了平日里的沉穩,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咱啊,也就是隨口一問,看看你心里有沒有掂量過你的兄弟們。”
“罷了,退下吧!”
這突如其來的放松,反而讓朱棣更加不安。
他不敢多言,更不敢流露出絲毫如釋重負,只能恭敬地再次叩首。
“兒臣……兒臣告退。”
他緩緩起身,低著頭,一步步倒退著離開大殿,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刃之上。
直到踏出殿門,冰冷的夜風拂面而來,朱棣才猛地驚覺??!
不知何時,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徹底浸透!!
冰涼地貼在肌膚上,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他下意識地回頭望了一眼那深邃如同巨獸之口的殿宇。
方才那一瞬間,父皇眼中一閃而過的冰冷審視,甚至……
甚至是一絲極其隱晦的殺意,絕非錯覺?。?!
難道……父皇懷疑自己會謀害大哥,覬覦太子之位?
這個念頭讓他如墜冰窟,手腳冰涼!
他用力搖了搖頭,試圖驅散這可怕的想法,或許……
或許只是近日變故太多,父皇心緒不寧,自己太過緊張了吧?
他深吸一口氣,加快腳步,幾乎是逃離般沿著青石道向宮外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而他并不知道,在他身后,奉天殿高大的門廊陰影里,朱元璋不知何時已悄然走出。
他正負手而立,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目光幽深地凝視著他遠去的方向,直至那身影徹底融入黑暗。
朱元璋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方才殿中的對話在他腦中反復回響。
從老四的反應看。
急切、惶恐、撇清、對兄長的維護……
似乎并無虛偽之處。
他的回答,也挑不出太大的錯處。
但……多疑早已刻入了他的骨血之中。
沒有異心?
或許只是隱藏得夠深……
或許,只是時機未到?
葉凡那小子的話,像一根毒刺,已經扎進了他的心里,再也拔不出來了。
他緩緩轉過身,看向如同影子般侍立在側的毛驤,聲音低沉而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酷決斷。
“二虎。”
“臣在。”
“安排下去?!?/p>
“在燕王府,給咱插上眼睛,安上耳朵?!?/p>
“要最得力、最隱蔽的人,給咱死死地盯著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
“每日呈報給咱,不得有誤!”
他略一停頓,目光掃過紫禁城沉沉的夜幕,繼續道。
“至于其他皇子府上,秦王、晉王、周王……”
“也都給咱依例辦上!”
“去吧?!?/p>
“臣,遵旨!”
毛驤沒有任何疑問,沒有任何遲疑,躬身領命,旋即悄無聲息地退入黑暗之中,去執行命令。
朱元璋則獨自站在原地,夜風吹動他龍袍的下擺,獵獵作響。
他的目光依舊望著朱棣消失的方向,深邃無比。
里面翻涌著的,是一個父親最深沉的憂慮,和一個帝王最冰冷的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