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皇宮御花園中。
月光如水,灑在精致的宴席上。
然而,這場名為“月光宴”的聚會,氣氛卻與風(fēng)花雪月毫不相干,反而凝重得令人窒息。
在座的,唯有朱元璋、太子朱標(biāo),以及以藍(lán)玉為首的一眾淮西勛貴武將。
酒過一巡。
朱元璋并未讓人斟酒,而是緩緩放下酒杯,目光掃過在場這些熟悉的面孔,聲音沉緩地開了口。
帶著一種追憶往昔的感慨,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
“今晚這里沒有外人,都是跟著咱從濠州一路殺出來的老兄弟。”
“咱想起當(dāng)年吶,打陳友諒,打張士誠,北伐蒙元……”
“多少好兄弟,就倒在了咱身邊,連口飽飯都沒吃上,一件好衣裳都沒穿上!”
“他們沒能享受到的福,咱想著,得讓你們這些活下來的老兄弟替他們享了。”
“所以,咱給你們封侯拜將,賞賜金銀田宅,甚至……給了你們免死的鐵券!”
“咱想著,這是咱對得起死去的兄弟,也對得起你們這些活著的功臣!!”
突然,他話鋒一轉(zhuǎn),語氣驟然變得凌厲,如同冰刀刮過!
“可你們呢?!你們又是怎么回報咱的?!”
“貪贓枉法!克扣軍餉!”
“甚至連恩科考院這種關(guān)乎國本的地方,你們都敢伸手!”
“爛木頭!空心地磚!”
“你們是想讓天下人看咱朱元璋的笑話,看咱們這幫老兄弟的笑話嗎?!”
這番突如其來的厲聲斥責(zé),讓所有勛貴都低下了頭,冷汗涔涔!
藍(lán)玉等人更是臉色鐵青,緊緊攥著拳頭。
就在這時。
朱標(biāo)適時地站起身,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懇切,躬身道:“父皇息怒。”
“貪贓枉法者,如馬三刀之流,畢竟只是極少數(shù)害群之馬。”
“諸位叔伯大多還是感念父皇恩德,忠心為國的。”
“想必經(jīng)過此事,也定會引以為戒。”
朱元璋瞥了朱標(biāo)一眼,心中暗贊這小子學(xué)得快,這收買人心的話說得是時候。
但他表面上卻冷哼一聲。
看似在訓(xùn)斥朱標(biāo),實則字字句句都是在敲打那些勛貴:
“標(biāo)兒!你年紀(jì)輕,不懂人心險惡!”
“你知道當(dāng)初劉伯溫跟咱說過什么嗎?”
“四個字——驕兵悍將!!!”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盤作響:“你別小瞧了這四個字!”
“這四個字能誅心!能殺人!”
“咱們今天能坐在這里喝酒,是因為咱們贏了!”
“可要是咱們輸了呢?咱們的人頭就是別人炫耀的戰(zhàn)功!”
“今天他馬三刀敢貪恩科的錢,明天就有人敢克扣將士的賣命錢!”
“后天就有人敢擁兵自重,尾大不掉!!”
他目光如電,掃過藍(lán)玉等人:“馬三刀的事,是完了。”
“但你們當(dāng)中,就真的干凈嗎?啊?!”
“你們當(dāng)中,吃著空餉的,縱容部下欺壓百姓的,真當(dāng)咱什么都不知道?!”
“咱不說,是還顧念著舊情!是給你們留著臉面!”
這番話說得極其露骨,如同扒光了所有人的遮羞布!
不少勛貴臉色煞白,眼神躲閃,根本不敢直視朱元璋的眼睛。
朱元璋深吸一口氣,語氣稍微緩和,卻帶著更重的壓力:“今天,咱叫你們來,不是請你們喝酒,是讓你們醒酒!”
“咱沒有在奉天殿上,當(dāng)著文武百官的面把這件事捅出來,已經(jīng)是給足你們最后的臉面了!”
“現(xiàn)在,咱再給你們最后一次機(jī)會。”
“把你們手里的免死鐵券,都主動交上來!”
“當(dāng)然,你們也可以不交,這是咱當(dāng)年賞下去的,咱不會明搶。”
“只是…日后若是再有人犯到咱手里……”
“你們就好自為之吧!”
現(xiàn)場一片死寂。
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沉默良久,終于有一些膽子稍小,或是自認(rèn)手腳不算太“臟”的勛貴,顫顫巍巍地站起身,從懷中取出那保命的鐵券,恭敬地放到朱元璋面前的桌案上。
有人帶頭,便陸續(xù)又有人跟上。
然而,藍(lán)玉、常茂等幾個核心人物,卻依舊死死地坐著。
臉色陰沉,絲毫沒有要交出鐵券的意思。
藍(lán)玉甚至微微昂著頭,帶著一種倔強(qiáng)的挑釁。
朱元璋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冷笑,但明面上卻并未發(fā)作,仿佛沒看見一般。
待無人再上前,他才緩緩開口,說起了第二件事。
他拍了拍手。
毛驤立刻押著一個穿著低級校尉軍服,渾身抖得如同篩糠般的男子走了上來,按跪在宴席中央。
朱元璋指著那校尉,語氣平淡卻令人毛骨悚然。
“這小子,是個校尉。”
“官不大,膽子不小。”
“欺男霸女,勒索商賈,甚至敢倒賣軍資!”
“咱吶,不相信你們當(dāng)中有人會自降身份,去做這等男盜女娼的齷齪事。”
“咱也知道,你們位高權(quán)重,負(fù)責(zé)的都是軍國大事,對于底下這些蝦兵蟹將,難免有約束不嚴(yán),失察之處,也是分心乏力,咱能理解。”
“如今,咱的皇子們也都陸續(xù)成年封王了。”
“咱想著,這戍邊衛(wèi)國的重任,也不能一直壓在你們這些老兄弟身上,太辛苦了。”
“也該讓他們這些年輕人,試著替你們分擔(dān)分擔(dān)了。”
這話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要逐步收回他們手中的兵權(quán),轉(zhuǎn)交給藩王!
不等勛貴們來得及消化這個驚天消息,朱元璋對那校尉冷冷道:“你是自己了斷,還是讓咱幫你?”
那校尉嚇得魂飛魄散,涕淚橫流,連連磕頭求饒!
“陛下饒命!陛下饒命啊!小的再也不敢了!”
朱元璋眼神一厲,猛地喝道:“還要咱親自動手嗎?!”
這一聲怒喝,如同驚雷,帶著帝王的無上威嚴(yán)和殺意!
那校尉徹底崩潰!
絕望之下,竟真的猛地抽出旁邊侍衛(wèi)的佩刀,一咬牙,狠狠抹向了自己的脖子!
鮮血濺出,校尉倒地氣絕。
整個過程,快得令人窒息!
所有淮西勛貴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具迅速冰冷的尸體。
又看看面不改色的朱元璋。
一個個,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渾身冰冷,噤若寒蟬!
連大氣都不敢再出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