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
朱元璋從東宮那壓抑的氣氛中脫身。
剛回到皇宮內苑,還沒喘口氣,便見馬皇后帶著一陣風急匆匆地迎了上來。
她發髻有些微亂,臉上寫滿了真實的焦慮和擔憂,顯然也是剛剛得到消息。
“重八!”
馬皇后也顧不得禮儀了,一把抓住朱元璋的胳膊,聲音都帶著顫音,“我聽說標兒…標兒他突然病重,昏迷不醒?”
“到底怎么樣了?”
“太醫怎么說?嚴不嚴重?”
朱元璋看著結發妻子那副心急如焚的模樣,心中微微一軟。
但臉上還是維持著方才在東宮時的凝重,拍了拍她的手背,寬慰道:“妹子,別急,別急?!?/p>
“標兒他…暫時無礙,太醫們正在全力診治。”
“無礙?”
馬皇后鳳目一瞪,顯然不信。
“我都聽說了,脈象兇險,太醫都束手無策!”
“你這‘無礙’是怎么說出來的?”
“重八,你可別瞞著我!”
她對自己的兒子和丈夫都太了解了。
朱元璋此刻的眼神深處,似乎并沒有那種真正的天塌地陷般的恐慌。
朱元璋見瞞不過去,而且此事也需要馬皇后配合穩住后宮,以免露出破綻。
他左右看了看,示意周圍的宮女太監全部退下。
待到只剩下他們夫妻二人時,朱元璋才壓低聲音,湊到馬皇后耳邊,用極低的聲音說道:“妹子,實話跟你說,標兒…壓根就沒事兒!”
“沒事?!”
馬皇后驚得差點叫出聲,連忙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圓,壓低聲音難以置信地問,“那…那東宮那邊……”
“是裝的?!?/p>
朱元璋言簡意賅,臉上露出一絲高深莫測的表情。
“是標兒自己…有意為之?!?/p>
“裝的?標兒為什么要裝???!”
馬皇后更加困惑了,眉頭緊鎖,“他如今是太子,地位穩固,何須用這等手段?”
“是不是朝中有人……?”
她下意識地想到了政敵陷害。
朱元璋卻擺了擺手,打斷了她的猜測。
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哎呀,妹子,這其中的緣由,你就別多問了?!?/p>
“總之,你記住,標兒沒事,他現在好得很!”
“這事兒,你知道就行,千萬別露出馬腳,尤其要穩住后宮,別讓那些妃嬪皇子們看出異常。”
“這一切,都是為了標兒好!”
他這話說得含糊其辭。
既點明了朱標無礙,安撫了馬皇后,又堅決不肯透露“詐病”的真實目的。
而且,關于試探其他皇子這一層。
是絕不能讓任何人,尤其是馬皇后知曉的??!
帝王心術,有時候連最親近的人也需要隱瞞。
馬皇后看著丈夫那副“我心中有數,你別管”的神情,知道再問下去也問不出什么了。
她了解朱元璋,當他決定隱瞞某事時,誰也撬不開他的嘴。
她無奈地嘆了口氣,擔憂并未完全消散。
但至少知道兒子性命無憂,這讓她懸著的心放下了一大半。
她嗔怪地看了朱元璋一眼:“你們這兩父子,真是…一個比一個能折騰!”
“神神秘秘的,凈讓人提心吊膽!”
朱元璋嘿嘿一笑,帶著點無賴相:“咱爺倆的事,你就放心吧!”
“快去忙你的,幫咱把后宮看好了就行!”
說罷,他不再多言,轉身便朝著御書房的方向大步走去。
那里還有堆積如山的奏章等著他處理,而他也需要密切關注“太子病重”這場大戲引發的后續波瀾。
馬皇后站在原地。
看著朱元璋迅速遠去的背影,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最終只能無奈地搖了搖頭。
天家之事,果然非同尋常,連生病都能演出一場大戲。
她整理了一下心情,也轉身離開。
只是內心深處,對于兒子為何要行此險招,依舊充滿了不解和一絲隱隱的不安。
……
御書房內。
燭火將朱元璋高大的身影投在墻壁上,如同蟄伏的猛虎。
他隨手拿起御案一角那本被翻得有些卷邊的《格物·軍械篇》,指尖劃過書頁上那些奇特的圖示和潦草批注。
嘴角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
這小子,腦子里裝的東西,總能讓咱意外。
“二虎?!?/p>
朱元璋頭也沒抬,聲音低沉,帶著慣有的威嚴。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角落的毛驤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臣在。”
“那小子?!?/p>
朱元璋用書冊點了點方向,意指葉凡,“這兩天,在忙活什么?”
他語氣隨意,仿佛只是閑來一問,但那雙銳利的眼睛卻微微瞇起,捕捉著毛驤臉上任何細微的變化。
毛驤沒有絲毫遲疑,顯然對葉凡的動向丁點不落。
“回陛下,葉先生今日散值后,并未直接回府,而是去了西市?!?/p>
“他采買了約莫五六十斤的鹽礦,又購置了幾口大鐵鍋,還有數擔上好的木炭。”
“此刻……正在他宅邸的院子里,用石臼研磨那些鹽礦呢?!?/p>
“鹽礦?大鍋?木炭?”
朱元璋聞言,眉頭頓時擰成了一個結,臉上寫滿了毫不掩飾的疑惑。
他放下書冊,身體微微前傾,手指敲著桌面,“這小子…難不成是在家里偷偷開灶養牲畜了?”
“不然要這許多鹽礦作甚?”
他本能地往實用的方向揣測,畢竟鹽除了人吃,大多用于腌制、飼養。
毛驤搖了搖頭,語氣肯定:“據臣手下回報,葉先生府上并未添置任何牲畜,連只雞鴨都無?!?/p>
“這就奇了怪了……”
朱元璋靠回椅背,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胡須,眼中精光閃爍,陷入了短暫的沉思。
他試圖將鹽礦、鐵鍋、木炭這幾樣風馬牛不相及的東西,和葉凡那些層出不窮的“奇思妙想”聯系起來。
卻一時摸不著頭緒。
冶煉?
不像。
煉丹?更荒唐。
片刻,他揮了揮手,臉上那點困惑被一種掌控一切的淡然取代,仿佛剛才的疑慮只是瞬間的漣漪。
“罷了,這小子行事,向來不循常理?!?/p>
“他想搗鼓,就讓他先搗鼓去?!?/p>
他語氣一頓,目光轉向毛驤,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給咱盯緊了,一舉一動,細節末梢,都給咱記清楚了?!?/p>
“咱倒要看看,他這葫蘆里,這次究竟賣的是什么藥!”
“到時候,自然見分曉?!?/p>
“臣,明白!”
毛驤深深躬身,聲音沉穩有力。
朱元璋不再言語,重新拿起那本《格物》,目光卻似乎穿透了書頁,落在了未知的某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