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晌午,國師府的沉悶被一陣銀鈴般的笑聲打破。
“大哥!四哥!”
安慶公主穿著一身淡粉色的宮裝,手里提著兩個精致的食盒,像只花蝴蝶一樣飛進了院子。
她身后跟著幾個氣喘吁吁的宮女,顯然是一路小跑過來的。
正在站樁的兩人此時已經是強弩之末。朱標雙腿微顫,臉色蒼白得嚇人。
朱棣更是汗如雨下,腳下的青磚都濕了一片。
見安慶來了,朱棣如蒙大赦,立刻收了功,大喜道,“妹子!你怎么來了?是不是父皇讓你來接咱們回宮的?”
安慶眨了眨眼,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放,甜甜地笑道,“四哥你想什么呢?父皇說了,你們這是在修身養性,是大事,誰也不許打擾。
我是想哥哥們了,特意求了母后,做了些點心來看你們。”
朱標緩緩收功,吐出一口濁氣,雖然疲憊,但看到妹妹,還是溫和地笑道,“你有心了。宮里還好嗎?父皇身體如何?”
“好著呢,就是……”安慶敷衍地回了兩句,眼神卻早就飄向了緊閉的正房大門,有些羞澀地問道,“那個……國師他在嗎?我聽聞國師喜歡吃甜食,這食盒里還有一份特制的桂花糖藕……”
朱棣剛伸向食盒的手僵在半空,嘴角抽搐了兩下,無奈道,“合著我們就是順帶的?你這一大半是為了找師父吧?”
“哪有!”安慶臉一紅,嬌嗔道,“四哥你別胡說!尊師重道嘛,我順便……順便拜見一下國師怎么了?”
還沒等朱棣再吐槽,房門開了。
王恕探出個腦袋,看了一眼安慶,又看了看她手里的食盒,眼睛瞬間一亮。
他那雙毒辣的眼睛一眼就看出那食盒是金貴的,里面的東西定然是給國師大人。
“哎呦,是公主殿下到了。”王恕立刻換上那副笑吟吟的面孔,小跑著過來,“爺剛才還在念叨呢,說今兒喜鵲叫,準有貴客。快請,快請!”
安慶聞言,喜上眉梢道,“真的?他……國師真的念叨我了?”
“那可不!”王恕信誓旦旦地道,順手極其自然地接過了那個最為貴重的食盒,“爺正在品茶,說公主殿下來了,不用通報,直接進就好了。”
看著自家妹子毫無留戀地跟著王恕進了屋,連頭都沒回一下,朱棣拿了一塊剩下的糕點塞進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道。
“大哥,我怎么覺得咱們這國師府,快成女兒國了?這要是讓父皇知道了,不得把胡子氣歪了?”
朱標拿起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汗,看著正房的方向,眼神深邃,輕聲道,“父皇早就知道了。只要妹子高興,父皇也是樂見其成的。”
他了解父皇。那種既想拉攏李無為,又怕李無為不可控的糾結。
如果安慶真能和先生……那對大明而言,或許是最好的羈絆。
只是這其中的利用與算計,讓朱標感到一陣心虛和疲憊。
安慶公主提著食盒,腳步輕盈地跨進門檻,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完全綻放,便在看清屋內景象的一瞬間,微微凝滯了一下。
李無為正半躺在軟榻上,手里依舊拿著那本話本。
而在他身側,一個身著素色長裙,身姿婉約的女子正低眉順眼地執壺斟茶。
那女子生得極美,眉眼間透著一股江南煙雨般的愁怨與溫婉,斟茶的手勢行云流水,顯然受過極好的教導。
蘇徽因。
安慶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她認得這張臉,上次來國師府時便匆匆一瞥,只是那時父皇在場,沒來得及細問。
但僅僅是一瞬,她便恢復了那副天真爛漫的模樣,仿佛什么都沒發生過一般,快步走了過去。
“先生!”
安慶并沒有直接發難,而是眨著大眼睛,目光在蘇徽因身上輕輕一掃,隨即好奇道。
“上次來就見到這位姐姐了,只是那時走得急,沒來得及問。這位姐姐生得好生標致,是……?”
她的語氣自然,透著皇家特有的教養與大度,絲毫沒有咄咄逼人的架勢,卻又在無形中,將那種主客之別劃得清清楚楚。
蘇徽因慌忙放下茶壺,退后兩步,對著安慶深深福了一禮,聲音有些發顫。
“奴婢蘇徽因,見過公主殿下。奴婢是王管家招來伺候國師起居的。”
相比于安慶的從容,蘇徽因顯得局促不安多了。
她深知自己的身份,不過是罪臣之后,名義上是丫鬟,實則是陛下為了討好這位活神仙而送來的禮物。
在李無為面前她不敢造次,在位高權重的安慶公主面前,她更是覺得自己卑微。
“哦,原來是蘇姐姐。”安慶甜甜一笑,仿佛真的只是隨口一問,“王管家倒是會挑人,蘇姐姐這般氣質,看著就讓人賞心悅目。”
李無為此時抬起眼皮,目光在兩個女人之間掃了一圈。
“行了,別在那互相客套了。”李無為放下話本,目光落在安慶手中的食盒上,隨口問道,“今兒又帶什么好東西來了?要是還是御膳房那些甜得發膩的點心,我可不吃。”
見李無為主動搭話,安慶眼中的那一絲陰霾瞬間煙消云散。
她像獻寶一樣把食盒放在桌上,滿臉期待地打開蓋子,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氣頓時溢滿了整個房間。
“才不是御膳房做的呢!”安慶驕傲地揚起下巴,臉頰微紅,“這是我……我親手做的桂花糖藕。
選的是西湖的紅花藕,里面的糯米泡了一整夜,桂花蜜也是我去年秋天親自收的。先生,您嘗嘗?”
李無為探頭看了一眼。
只見那白玉般的瓷盤里,躺著幾片切得厚薄不均,顏色有些過于深沉的糖藕。
有的地方糯米塞得太滿爆了出來,有的地方藕片又切得藕斷絲連,賣相實在算不上精致,甚至可以說有些慘不忍睹。
李無為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深知這位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公主殿下能做出成品已是奇跡,這其中的黑暗料理屬性怕是不低。
他極力控制著面部表情,只是淡淡地點評道,“嗯……樣子尚可。頗具返璞歸真之意。”
說完,他在安慶那雙亮晶晶、充滿了期待的眼睛注視下,硬著頭皮夾起一塊,放進嘴里。
甜。齁甜。還有點夾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