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什么是真?什么,又是假?
朱無忌的世界觀,仿佛也瞬時崩碎了。
他本以為自己已看透了世界的規則,可如今,看著自己昔日仇人就這么堂而皇之地升仙了,自己反倒成了見證者。
而伴隨著的代價,就是那一地的消亡,那些曹嵍的追隨者,如今成了一地的血痕,別說丹田,就連尸骨,都無一留下。
這樣的殺戮,如此的魔神,竟然能堂而皇之的成仙?
那仙界的門檻,是否也太寬松了一些。
曹嵍飛升時光芒萬丈,可他走后,光華盡散,世界又恢復成了一片黯淡的夜色。
那夜尚為夜,月也依舊存在,這個世界仿佛發生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沒發生,也就是說,哪怕有人成仙了,這個世界,依舊沒有消亡,他們還在被困在這不人不鬼的地方。
生也不是,死也不是,這鬼地方,到底該如何出去?
難道說,真的只有飛升一條路嗎?
他滯留在原地,萬念俱灰,兩眼望去,盡是茫然。
半晌之后,天邊飛過來幾道身影,兩個是趕來救他的念者,另外兩位,是冰老怪和那劍癡。
“果然,還是來晚了嗎?他,他還是飛升了!”
劍癡看著那大地之上的一地殘骨,大抵也猜到了發生什么事情,他們已經在拼命搜集能量了,但孰料,這曹嵍真的能狠心,將百余眾追隨他的魔兵都吞吃了。
這些人集聚了半片群山的能量,盡數轉化到曹嵍的身上,他們想攔,也屬實力不從心。
“你沒事吧?”
令他們意外的是,朱無忌竟還在好好地站在這里,他們當然沒指望朱無忌能夠阻止曹嵍,但也沒想到,他還能活著回來。
朱無忌滿臉苦悶,只是微微搖頭,以作回應。
“他搶先一步,此地只有一仙之位能夠飛升,我們,都完了!”
接著劍癡又一番哀嘆,看得出來,他跟朱無忌一樣絕望,從前的他,可不曾有過這般頹勢。
“一仙?完了?”
朱無忌疑惑皺眉,看起來,這些家伙知道些什么,卻不曾與他說過。
“此地之前有過傳言,整座密藏,只留有一個仙位,也只有升仙,能夠突圍出此地,而剩下的人,將被永世囚于此地,不得超生。”
事已至此,劍癡也只好將之際知道的,同他和盤托出。
“這條,你們可從未與我說過,你們只說曹嵍成仙后不會放過其他人,可他,好像根本沒興趣管我們這些'幸存者'呢。”
或許是因為聽到消息太過于絕望,朱無忌的情緒受到影響,一時變得氣憤而躁動。
“而方才,若我們齊力,未嘗不能擋下曹嵍,可你們,在忙著干嘛?”
他再怎么遲鈍,此刻都意識到自己成了他們的槍子,從之前破陣刺殺,到現在身赴天劫,他沖在最前,可這些人卻各懷鬼胎,忙著爭奪那成仙的機會。
“小友此時,說這些還有什么用?原本我們還想著,若冰老怪飛升,或許還能想想辦法,破此困局,拯救其他的人,但現在,說什么都晚了啊!”
劍癡和冰老怪狀態不見得比他好,他們才是那個只差一步之人,此刻功虧一簣,更加氣急敗壞。
“可你們此前為何不告訴我!”
朱無忌忍不住咆哮,聲音歇斯底里。
“可你也說,此地無人能離開,那曹嵍又怎么說!”
劍癡也回擊他,除了那站在原地不發一言的冰老怪,兩人幾乎已吵得不可開交。
他們三者之間實際上已多了一分不可逾越的鴻溝,就連那表面看起來抱團的冰老怪和劍癡,都在各懷鬼胎。
“罷了,事已至此,各自保重吧!”
冰老怪陰沉著臉,悶喝一聲,徑自拂袖離去,劍癡也抖了抖手中的劍,朝另一個方向飛走。
至此,這短暫形成的一方陣營,崩碎成了三方勢力,而各自,都籠罩在一種看不見的絕望之中。
他們縮在群山的某個角落,靜靜地等待著自己死局的到來。
可世界依然平靜,仿似什么都沒發生過一般。
他們的力量并沒有遺失,滿地的靈獸和靈草也并沒有受到影響,那凝固時間的月,也并無變化。
很快他們各自都多了一個猜想,也許,那只能飛升一人的傳言也是假的,畢竟道聽途說,連何人傳出都不知道,他們又何必那么絕望。
再者,他們離仙人已是一步之遙,就算是死,為何不嘗試一番,到時落敗,再言無憾。
很快,劍癡和冰老怪再度行動起來。
沒了共同的敵人,他們自然再不可能聯合起來,反正冰老怪已得了四大靈獸,只要能完全轉化四種至高元素,成仙也不過近在咫尺。
故而他獨自閉守幽暗處,潛心以待突破。
而劍癡,則帶著剩下的眾人,全力搜集群山中的靈草靈藥,又以手中之劍,地上地下各路捕殺靈獸,只為練到那極致的劍境,以尋飛升的機會。
總之,兩方都如火如荼地忙碌起來。
反觀朱無忌那邊,倒是顯得有些平靜了。
他們所修念力,不是常規的嗑藥捕獸能夠提升,想要突破,特別是踏足那飄渺仙路,又豈有那么容易。
“幫主!我們也得做點什么啊!否則他們都飛升而走,我們,只能在這困守等死!”
“這些天,這群山的資源幾乎都被他們采空了,好幾座山峰,已完全是被掃蕩一空,再這樣下去,這片世界的資源就空了!”
“是啊,我們的物資又能撐多久呢,待到這世界里的資源真的空了,我們,也只有等死的結局了!”
一群修心者心已亂了,在那幫人的橫征暴斂下,他們才算是明白,世間的一切,都是有限的,如果他們不行動,他們就會成為最后的淘汰者。
朱無忌的心也有了些波動。
或許,這里的資源是真的會空的,或許,資源只能撐住一人或兩人飛升成仙,而這些仙人帶走了這里所有的資源,故而,剩下的人只能寂滅。
如此說來,從前聽到的那些消息,只怕也不見得都是虛言。
而他,此刻也并非為他一人而戰,他身后跟著這么多的人,起碼,他得帶他們回家。
可總算是心有意志,虛念之前,他不知道該如何進境。
“老大,那幾個我們從路上救的小子都跑了,八成已經投靠了那邊。”
“跑了就跑了,反正他們沒有念力,在這也只是拖累,我們還是想想,自己該怎么辦吧!”
人群中仿佛發生了很多罅隙和分歧,實際上,若繼續長此無所存進,只怕這群本就因為意念而聚的人,也會因為灰心而散。
最終朱無忌決定帶他們下山,他和這些群山爭奪者并非一個賽道,他要尋這世界不曾踏足處,尋更多的兇險,以磨礪更堅的意志。
此刻的他,不再是一個人戰斗,而是承載著深沉的希望,他為眾人舉火,他若是熄滅,身后眾人,也再也看不到光芒。
因此,他的成長,也是迅速的。
內心一次次地打磨,他感覺自己,已接近一個前無古人的世界,仿佛,真的能夠一念而飛仙,那層境界,無限近,卻也好像無限遠,他總感覺,差著最后的一口氣。
直到那一天,一聲鳳鳴,直貫長天,燦燦的凰之金華點亮了整個蒼穹。
那糾集四靈鳥之力的冰老怪,終于悟透了最后一絲元素法則,踏進了那最后的境界。
四靈之力凝集成傳說中的神凰之力,神凰破天,飛升之路再啟。
仙路大開,金芒無限。
整個世界的人都看到了這一變化,他們心頭,變得更焦急了一分。
而后,他們眼睜睜看著冰老怪腳踏神凰,飛升而上,再度,成就一方仙途。
這無疑刺激了那劍癡,他們無疑加快了儲備的步伐。
直到,足夠的力量,足夠的劍意,那飛升之路,也為劍癡而開。
“三條飛仙路?三個人,都能飛升?”
這一變化讓朱無忌更為疑惑,這發生的種種,已讓他茫然焦躁。
“我們,是不是沒希望了?”
追隨他的那些人眼看著三股勢力都飛升了,換言之,等劍癡飛升,若真的想辦法把其他人帶走,那么,這片世界里,只會剩下他們這一群人。
那么,他們就會再度變成那被遺棄者,就像,他們曾經在那小村里一樣。
那種暗無天日的生活,他們,可不想再體驗第二遍。
“老大你!一定要帶我們出去啊!”
一時間,所有的希望又寄托在了朱無忌的身上。
朱無忌看著那即將洞開的仙路,心頭,對升仙的渴望,也變得分外濃烈。
這股渴望似乎點燃了他身上的念力,他的身上,忽然也盛放起詭異的神光。
“難道,老大,你也要升仙了!”
眾人眼見他身上的神光,一時目光變得狂熱,那是希望的力量,在他們身上被絢爛點燃。
兩股力量發生了共鳴,那些手下的希望之光,忽然自體內溢出,向著他身上聚攏而來。
他好似看到了某種熟悉的東西,昔年浪浪山,村民于月歌,也有這樣的力量。
對了!念力!念力本就是仙力!也是那所謂的信仰之力。
這種力量,本來就可以吸收別人的念力,個人的信仰,群體的信仰,本就可以聯結到一起,人類的情感,一直是可以共鳴的。
更何況,這是至高的情感,名為希望的情感。
眾人的希望集聚在朱無忌的身上,朱無忌身上的神光也變得越發地燦爛。
他的身體似乎變得越來越輕,不用御風,便可隨風而起,直上青云。
信徒們就看著他這般飄飛于天,他的頭上,如那些佛陀一般,多出了一道圣潔的光輪。
只不過,這光輪區別于佛陀的金色,而是皎潔的柔白。
成了!成了!
眼看著朱無忌就要飛升成仙,眾人眼中的希望盛放得愈發強烈,他們熱淚盈眶,情難自抑,不自覺地匍匐在地,一通大拜。
“老大!一定要救我們出去啊!”
“老大,千萬別忘了回來撈我們!”
此刻他承載著所有人出去的希望,也許,待他突破這天地的限制,他才會有能量,撕破這詭異的世界。
可是......
可是......
朱無忌的身體越來越輕,可心頭好似多出了郁結,他想起自己好像還有什么事情沒做,可眾人的希望太過于灼熱,讓他好像有點想不起來那是什么了。
頭頂的天穹洞開,燦燦的銀芒映下,在另一片天地中,劍癡御劍而起,步調幾乎與他一致。
他們二人共開那飛升之路,眼看著,他們便能踏入凡人夢寐以求的至高境界。
不對!朱無忌終于想起來了。
他想起來自己忘記了什么,隨他一起來的阿暮還在那孤峰山下,那猩猩怪也沒放出來,那金箍棒也還沒釋放,這禁錮的世界,不是要金箍棒才能突破嗎?
那此刻的飛升,又算是怎么回事!
他心頭忽然涌出一股強烈的不安,可一切似乎為時已晚,他的身子輕到已無法自己控制,他幾乎是被那璀璨的天光給吞噬進去的。
他眼前強光一閃,脫出了這片世界,仿似來到了一片全新的天地。
但這絕對不是那夢寐以求的仙界,這里,沒有仙霧,沒有神華,面前,反而是更黑的昏暗。
黯淡一片的空間,他看不清一切,身形,好像也完全動不了。
遲疑了兩秒后,不遠處也洞開了一個口子,微微光華透過,他看到,跟著他一起飛升的劍癡,也進到這片空間之內。
而后,他又看到,一道血紅的鎖鏈在劍癡身上一閃,而后,將他緊緊縛住,那紅光一閃而滅,若非他看得仔細,只怕也注意不到。
朱無忌忽然反應過來了,他的身上,也應該被類似的鎖鏈捆住了。
他還來不及跟劍癡溝通什么,緊接著,那黑暗一片的天穹綻出了一道微弱的光。
那是一只眼睛,這只眼睛,朱無忌似乎看到過。
正是之前在曹嵍身上的魔眼。
“哈哈哈哈,又來兩個!真是,不錯的血肉啊!”
那魔眼微微一眨,發出一道森寒的聲音,朱無忌和劍癡此刻都同時意識到,他們,再一次被騙了。
“你們不會真的以為,自己能成仙吧?笑話,成仙何等機遇,豈會輪得到你們!”
那魔眼桀桀冷笑,朱無忌的身上,也驟然多了無窮重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