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苓一言未發(fā)，認真地打量了瑞王一會兒。
好些日子不見，瑞王瘦的都脫型了，渾身氣質(zhì)也有了些許轉(zhuǎn)變。
他的眼神不像昔日那般澄澈發(fā)亮，眸子里似是沉淀了些什么，如今倒顯得沉穩(wěn)不少。
云苓一直沒有松口答應，瑞王也沒有躁怒沖動，只是用含著急切和祈求的眼神看著她。
最終，她淡聲開口道：“隨我來吧。”
瑞王松了口氣，沖她牽強地笑了笑，眼底卻沒有絲毫喜色，反而更凝重了些許。
“謝謝你，三弟妹。”
他伸手扶起坐在地上神色呆傻的六公主，用力牽著妹妹顫抖不安的手，沉默地跟在云苓身后。
一步步沉重無比，腿上仿若綁了千斤重的石頭。
顏色暗沉的皇家宗祠內(nèi)，氣氛肅穆莊重，室內(nèi)檀香縷縷，金色的佛像威嚴冷酷。
福公公面色沉靜地道：“請娘娘趕快用膳吧，時辰快要到了。”
封皇后的面前擺著一個顏色黑沉的木質(zhì)書案，上面擺著色香味俱全的五道菜。
魚，肉，羹，外加兩素，這是大周死刑犯臨死前斷頭飯的標準規(guī)格。
封皇后癡癡地笑著，神情有幾分癲色，“當真沒想到，你我垂髫之年相識，十余年青梅竹馬的情誼，二十多年朝夕相伴的夫妻情分，有朝一日竟要置我于死地……”
昭仁帝眼底閃過一抹痛色，但看著一旁臉色霜寒無波的蕭壁城，終是強壓下了心底那絲不忍和煎熬糾葛。
“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封皇后坐在蒲團上止不住地抽泣，福公公瞥了眼佛像前的三炷香，這會兒已經(jīng)徹底燃盡。
他心底長嘆了口氣，轉(zhuǎn)而呈上了一道木質(zhì)托盤來。
“時辰已到，請娘娘自己選吧。”
木質(zhì)托盤上赫然放著自裁三件套，鴆酒、匕首與白綾，后宮里每個被賜死的妃子在臨死前，都可以自行選擇斷絕方式。
鴆酒的的毒發(fā)過程綿長痛苦，白綾可留全尸，卻是最痛苦的自裁方式，匕首干凈利落，但卻體面不足。
封皇后看著面前的三樣催命符，神情微微一變，身子顫了顫，心底止不住地慌亂起來。
天昱和蓉兒為何還不來救她？
蕭壁城見她白著臉遲遲不肯做決斷，緩緩沉聲道：“還請福公公代為抉擇，莫誤了上路的吉時。”
福公公聞言點點頭，將托盤放在木質(zhì)書案上，端起鳩酒遞給封皇后。
“娘娘，請。”
“勵哥！你當真如此無情嗎?”
昭仁帝復雜地背過身去，沉默以對。
封皇后僵硬的表情開始破碎，遲遲等不到瑞王和六公主的救援，她目露絕望之色，心灰意冷。
“呵……哈哈……那女人在九泉之下一定很得意，我苦心籌謀了半輩子，終究還是折在她所生的孩子手上！”
她神色癲狂地大笑起來，隱忍已久的害怕、憤怒、不甘與怨恨盡數(shù)顯露在臉上，展現(xiàn)的淋漓盡致。
福公公看著封皇后猙獰扭曲的模樣，只覺得心驚肉跳，隱隱有不妙的預感。
下一刻，不待他所有反應，封皇后已經(jīng)驟然拿起鋒利的匕首，跌跌撞撞地朝蕭壁城沖去。
“殿下小心！”
“三弟！”
“母后……”
數(shù)道驚慌的聲音響起，蕭壁城目光冷然，神色沒有半分變化，冰冷地看著封皇后面色猙獰地沖過來。
可不待他出手制住封皇后，有道月白色的身影似光一般閃過，直直攔住了封皇后的去路。
六公主嚇得尖叫一聲，“啊——！”
掌心的劇痛傳來，瑞王悶哼了一聲，本就沒什么血色的臉愈發(fā)蒼白，手上的力道卻沒松開半分。
看清楚眼前的人，蕭壁城一怔，神色微動，“……大哥？”
驚變突生，昭仁帝剛轉(zhuǎn)過身來，便見瑞王右手按著封皇后的肩膀，左手死死地握著鋒利的匕首。
殷紅的鮮血滑落下來，很快染紅了他月白色的長衫，留下點點紅梅。
封皇后嚇了一跳，又驚又喜地痛哭起來，說話語無倫次。
“天昱！你是來救母后的嗎？我的好孩子，你終于來了……快救救母后，母后不想死……”
瑞王只覺得心臟不住地抽痛起來，閉著眼沉痛地吼道：“都到了這個時候，你竟然還執(zhí)迷不悟！”
來的一路上，他都死死壓抑著想要沖進去求情的沖動，而這份沖動在踏入屋內(nèi)的一刻瞬間被擊垮打碎。
回想起剛才那一幕，瑞王只覺得渾身發(fā)冷。
“我不會替你求情……我不會……”他流下兩行熱淚，泣不成聲地哽咽道，“你心如蛇蝎，惡貫滿盈……所做之事天人共怒……如今自食惡果！”
封皇后渾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天昱，你在說什么？我做的一切可都是為了你啊！”
“你是為了你自己！為了權利！”瑞王雙目赤紅，仿佛淚水都要凝結出血珠，“你從來不會在乎我到底想要什么，只想逼我成為你想要的模樣，然后作為你爭權奪利的傀儡和資本！”
“為了一己私欲，你殘害了多少人？你害苦了二弟三弟還有五弟，宮變之日城中死去了那么多人，一切的源頭就在于你！”
“你做的事天理難容，罪該當誅！”
他到現(xiàn)在都忘不了，當初蕭壁城對他描繪的突厥之兇惡，與邊境百姓的悲慘。
她是他的生母，他自當敬她愛她，但不能否認和抹去她犯下的一切罪惡！
封皇后大受震撼地看著他，癲狂癡笑起來，咬牙切齒地道:“好……很好！本宮真是白費苦心一場，養(yǎng)了條白眼狼！”
見此狀，云苓和蕭壁城目光復雜地對視一眼，交換了一個警惕的眼神。
她用精神力探查到了封皇后此時的精神狀態(tài)極不穩(wěn)定，不似正常人，顯然精神已經(jīng)有些問題了。
封皇后語無倫次地瘋狂咒罵著，漆黑無神的眼睛嵌在消瘦的臉頰上，宛如惡鬼一般滲人恐怖。
六公主嚇得渾身不住發(fā)抖，“哥哥！”
只見封皇后再次發(fā)瘋一樣揮舞起匕首，但還未碰到人，便已被蕭壁城折斷手腕，重重的按在地上。
“啊——！”
封皇后痛的慘叫一聲，趴在地上不停地咒罵掙扎，瑞王面色發(fā)白地退后兩步，剛才那匕首險些就刺入了他的眼中。
昭仁帝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沉痛，怒聲喝道：“福德，把毒酒給她灌下去！”
福公公立馬上前照做，與蕭壁城一同按著封皇后，將鴆酒盡數(shù)倒進了她口中。
封皇后漸漸失去掙扎的力氣，開始捂著肚子在地上痛苦地翻滾起來。
云苓目光冷然地看著封皇后，舊時的鴆酒毒性不夠強烈，這會兒倒是好好折磨了這蛇蝎一番，勉強出了口惡氣。
封皇后被折磨得不輕，直到半柱香以后才終于徹底沒了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