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復活力的老乞丐一邊咳著,一邊拍打著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塵,語氣帶著幾分不滿,但那雙重新變得明亮的眼睛里,卻閃爍著難以言喻的生機與活力。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充滿力量的雙手,又摸了摸臉頰,感受著皮膚下奔涌的血氣,臉上露出一絲復雜難明的神色,似感慨,似追憶,最終化作一聲輕嘆。
然而,東靈道人根本沒給他太多感慨的時間。
“少廢話!來來來,今日定要分出個高下!”
東靈道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將他不由分說地拽到廟門口那片空地上。
袖袍再次一揮,清風拂過,那張破木桌和簡陋棋盤瞬間化為齏粉。
光芒閃爍間,一張紋路天然生成的白色石桌穩穩落下,兩側是古樸的石凳和盛滿晶瑩棋子的棋罐。
“坐!”東靈道人自己先一屁股坐下,目光灼灼地盯著對面的老乞丐。
老乞丐被他這連珠炮似的動作搞得有些發懵,剛剛從瀕死狀態被拉回來,腦子似乎還沒完全跟上身體的復蘇。
他有些茫然地被按在石凳上,看著眼前精致得不似凡物的棋盤棋子,又看了看對面那須發皆白,卻精神亢奮得像個毛頭小伙子的老道,眼神更加恍惚。
“你...你是?”老乞丐遲疑地問道,聲音還有些沙啞,但已清晰可聞。
“嗯?”東靈道人眉頭一豎,似乎有些惱火:“你這老家伙,才半年不見,就把老夫忘了?半年前,你我連弈十局,老夫...咳咳,老夫不慎輸了一百兩銀子給你!你忘了?”
“哦...我想起來了!是你啊!那個下棋又臭又硬,還非要拉著我下到天亮的老皮燕?”老乞丐想了起來。
東靈道人嘴角一抽,卻也沒有理會老乞丐的話,只是招呼他趕緊下棋。
而老乞丐此時眼中卻閃過一絲疑惑,語氣變得有些飄忽:“不對啊!我記得我好像已經死啊?我好像看到了黑白無常,還有閻王爺的桌案...”
“你怎么也在這兒?難道...你也死了?”
說到最后,他看向東靈道人的眼神,竟帶上了幾分同病相憐的意味。
東靈道人聞言,鼻子差點氣歪了,吹胡子瞪眼道:“老夫活得好好的,滋潤得很!你剛剛確實要死了,我喂你吃了續命丹,把你救了回來。”
“續命丹?”老乞丐愣了一下,低頭看看自己紅潤的手掌,又感受了一下體內澎湃的生機,這才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所以我又活過來了?”
“廢話!”東靈道人沒好氣地道:“不然你以為是誰跟你在這兒說話?趕緊的,別說那些沒用的,下棋!今天老夫一定要贏回來!”
誰知,老乞丐弄明白自己死而復生后,非但沒有感激涕零,反而猛地一拍大腿,臉上露出極其懊惱和惋惜的神情:“哎呀!壞了壞了!你這老皮燕,壞了我的大事啊!”
“嗯?什么大事?”東靈道人被他這反應搞得一愣。
老乞丐捶胸頓足,痛心疾首地說道:“我剛才看到閻王爺了,他老人家看我可憐,說我這輩子孤苦伶仃,吃盡了苦頭,下輩子準備讓我投個好胎,去當個富貴王爺,最不濟也是個太子什么的,享盡人間榮華富貴!”
“我都快走到奈何橋了!結果被你一顆藥丸子又給拽回來了!我的太子爺啊!我的榮華富貴啊!全沒了!”
他說得煞有介事,表情夸張,仿佛真的損失了天大的機緣。
東靈道人聽得嘴角直抽搐,一臉無語。
他哪里會信這種鬼話?這老家伙明顯是在胡扯。
“行了行了,別扯那些沒影兒的事!”東靈道人翻了個白眼,也懶得跟他廢話,直接手腕一翻,變戲法似的又掏出了一塊沉甸甸的大金錠,“啪”的一聲拍在石桌上。
“看見沒?金子!貨真價實的金子!”東靈道人指著金錠,聲音充滿了誘惑:“下輩子當太子那是下輩子的事,眼下,你要是能贏了我,這塊金子,立刻就是你的!夠你瀟灑快活了!不比那虛無縹緲的下輩子強?”
老乞丐的目光瞬間就被那金錠牢牢吸住了。
“那可一言為定!”老乞丐嘿嘿一笑。
“老夫一言九鼎!”東靈道人見老乞丐同意,心中得意,臉上卻故作嚴肅:“但你要是輸了,可得陪老夫下滿一百局!不,下到老夫盡興為止!”
“成交!”老乞丐毫不猶豫地答應,伸手就抓向棋罐里的黑子,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剛才那副憊懶、懊惱的模樣一掃而空,仿佛換了個人。
兩個老家伙,一個為了一雪前恥,一個為了眼前實實在在的金子,立刻進入了狀態。
隨后兩人一人一棋,開始了交鋒,王巖只能站在邊上觀戰,期待東靈道人趕緊下完棋,好送自己回去。
可東靈道人下棋極其認真,或者說,極其慢。
他每落一子,都要盯著棋盤沉思許久,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計算著變化。
有時候一炷香的時間過去了,他還舉著棋子懸在半空,遲遲不落。
而他對面的老乞丐,起初還能保持專注,應對也算迅速。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東靈道人這堪比龜速的落子節奏,顯然也讓他有些吃不消。他開始有些坐立不安,一會兒撓撓頭,一會兒抓抓脖子,目光不時瞟向石桌上那塊金錠,仿佛在估算著按這個速度,要多久才能把它贏到手。
后來,干脆一手撐著頭,眼皮開始打架,腦袋一點一點,竟是被這漫長的等待熬得打起了瞌睡!
王巖更是看得昏昏欲睡。他本就不甚精通棋道,這棋局在他看來更是云山霧罩,完全看不懂其中玄妙。
兩個老頭的下棋過程又如此沉悶,除了偶爾的落子聲和東靈道人的沉吟,幾乎沒有任何其他聲響。
山林間的鳥鳴,遠處隱約的流水聲,反而成了催眠曲。
他強打精神,百無聊賴地四下張望。
那只黑毛土狗不知何時已經醒了,正趴在不遠處,懶洋洋地曬著偏西的太陽,偶爾甩一下尾巴,驅趕煩人的小蟲。
王巖無事可做,只能去逗狗玩。
可是這黑狗對自己沒有興趣,根本不搭理自己。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日頭漸漸西斜,影子拉得老長。
王巖抬頭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棋盤上那似乎只進展了不到三分之一的棋局,以及一個仍在苦思冥想,一個已經半夢半醒的兩個老頭,心中漸漸涌起一股焦急。
他起身,走到棋盤旁,對著全神貫注的東靈道人,小心翼翼地開口道:“前輩,您看這天色已晚,是不是該回去了?”
東靈道人正捏著一顆白子,盯著棋盤上一處劫爭,眉頭擰成了疙瘩,仿佛根本沒聽見王巖的話。
王巖等了片刻,不見回應,只好稍微提高了一點聲音:“前輩?我們何時啟程返回東海營地?晚輩還需回去值守...”
這一次,東靈道人似乎聽到了,但他只是頭也不抬地揮了揮空著的左手,極其不耐煩地嘟囔道:“吵什么吵!沒看見老夫正在緊要關頭嗎?等這盤棋下完再說!別打擾老夫思路!”
說完,他又陷入了漫長的沉思,仿佛剛才的對話只是微不足道的雜音。
王巖的心頓時沉了下去,等這盤棋下完?
看這架勢,恐怕下到明天早上都未必能結束!而且,就算這盤下完了,誰知道這棋癮發作的老道會不會立刻拉著對方再開一局,兌現那下到盡興為止的承諾?自己難道要在這里陪他們耗上幾天幾夜?
最關鍵的是,東靈道人似乎完全忘了要送他回去這茬!
“這老騙子!不負責任!”王巖心中暗罵,卻又無可奈何。
指望這位不靠譜的前輩突然良心發現,顯然是癡心妄想。
他必須想辦法自己回去!
王巖首先想到的是傳訊。
可大師兄給自己的這種普通傳訊符的有效距離有限,超過三千里便極不穩定,更別說這里距離東海營地足有兩萬多里,根本聯系不上。
“必須趕回去才行,不然可就麻煩了。”
王巖迅速冷靜下來,開始思考對策,如今看來指望東靈道人是不行了,只能靠自己。
但畢竟兩萬多里地的距離,單純御劍飛行回去,靠自己,最快也要一天一夜。
“看來,只能動用那個了...”王巖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隨后王巖悄悄退開幾步,來到山神廟側面一處更為隱蔽的林間空地,從儲物袋中,取出了那尊巴掌大小的木人傀儡。
將傀儡往空中一丟,木人傀儡自動變大穩穩落在地面上,不過此時的造型卻和半年前有些不同。
王巖走上前去,伸手在傀儡胸口一按,傀儡表面微微一震,隨后竟然自動裂開,露出了內部結構,有一個人形空間。
等王巖鉆進傀儡內部,戰甲自動合上,跟著傀儡的眼睛一亮,抬頭望向天空,雙腿微微屈膝,隨后猛得靈氣爆發,整個傀儡瞬間沖天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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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老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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