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飄向了王重山。
王重山擰開杯蓋，吹了吹熱氣，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才放下杯子。
“李局長說完了?”
李澤凱眉頭一皺:“王主任有不同意見?”
“意見談不上。”
王重山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說,“我只是覺得，李局長有點太樂觀了。”
“PPT上的數據是好看，實驗室里的東西，跟生產線上的東西，能一樣嗎?”
“能量密度提高百分之十五，成本降低百分之十，這種話我聽得多了。最后真正量產，能做到一半就算燒高香了。”
“技術不成熟，風險太高。”
王重山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像一塊塊石頭砸在眾人心上。
“我們江市的財政不富裕，三十個億的盤子，說得輕松。萬一項目失敗了，這個責任誰來負?”
“我們不能拿ZF的錢，拿ZF的信譽，去為這種不確定的技術冒險。”
“我建議，再觀望觀望。”
李澤凱的臉瞬間漲紅了。
“王主任!你這是因噎廢食!任何創新都有風險，難道因為有風險，我們就不發展了嗎?”
“隔壁寧州為什么發展比我們快?就是因為他們敢闖敢試!我們再這么畏首畏尾，黃花菜都涼了!”
“這是為江市的未來負責，不是冒險!”
王重山冷笑一聲:“說得好聽。為未來負責?李局長，你這是拿江市的前途當你的政績試驗田啊。”
“你!”
李澤凱氣得拍了下桌子。
會議室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幾個部門的頭頭更是把頭埋得低低的，生怕被戰火波及。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項目分歧了，這是神仙打架。
沈學明一直靜靜聽著，沒有插話。
直到此刻，他才再次敲了敲桌子。
“好了。”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都別激動。”
他先是看向李澤凱，語氣平和:“李局長的心情我理解，機遇確實稍縱即逝。”
然后，他又轉向王重山:“王主任的擔憂，也很有道理。作為政府部門，風險控制永遠是第一位的。我們不能頭腦發熱。”
兩邊都安撫了一句，王重山臉上的表情緩和了一些，李澤凱也重新坐了下來，只是胸口還在起伏。
沈學明環視一圈，緩緩開口。
“既然大家對項目的前景和風險有爭議，那我們就不爭了。”
不爭了?
王重山心里咯噔一下，難道這小子要退縮?
李澤凱也愣住了，急切地看著沈學明。
只聽沈學明繼續說道:“爭論解決不了問題。我提一個不成熟的方案，大家一起議一議。”
“我建議，對這個項目，我們采用階梯式扶持的辦法。”
“第一階段，項目先不急著大規模上馬。由招商局牽頭，市里先成立一個科技孵化器，以孵化器的名義，提供一筆小額的啟動資金，比如五百萬，再提供免費的辦公和實驗場地。讓中海創科的團隊先進來，把他們的中試生產線先搭起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這個階段的目標很簡單，不是要他們量產，而是要他們在我們的眼皮子底下，驗證他們的技術。能量密度、生產成本、良品率，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
“這個階段，為期半年。半年后，我們組織專家組進行中期評估。”
李澤凱的眼睛亮了。
這雖然不是他想要的立刻上馬，但項目總算能動起來了!
王重山則皺起了眉，他隱隱感覺有些不對勁。
沈學明沒給他思考的時間，話鋒一轉，看向了他。
“如果，中期評估結果理想，技術確實過硬，那我們就啟動第二階段。”
“到那時候，就輪到經信委挑大梁了。”
“由王主任你親自掛帥，協調我們市里的GQ，以市場化的方式，對項目進行戰略投資，幫助他們擴建生產線，正式量產。”
“這樣一來，既控制了前期的風險，一旦技術得到驗證，我們又能迅速抓住機遇，讓項目在江市開花結果。”
“王主任經驗豐富，在工業領域是老前輩，有你來為第二階段的規模化生產把關，我想市里和企業都會很放心。”
沈學明說完，端起茶杯，輕輕喝了一口。
會議室里，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被這個方案鎮住了。
太妙了。
這個方案，滴水不漏。
它既回應了李澤凱對機遇的渴望，又采納了王重山對風險的擔憂。
把一個要不要干的死結，變成了一個怎么分步干的活題。
王重山徹底懵了。
他準備了一肚子的風險論，此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反對?
怎么反對?
人家都把風險降到最低了，只讓你拿五百萬出來試試水，你再反對，那就是明擺著不想干事，純粹為了反對而反對。
而且，沈學明還給他畫了個大餅如果項目成功了，你王重山就是后期量產的總指揮，功勞簿上少不了你。
這等于把一碗滾燙的湯，不偏不倚地端到了他面前，還配好了勺子。
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喝了，就等于承認了沈學明的領導，接受了他的布局。
不喝，你就是那個阻礙江市發展的絆腳石!
王重山看著沈學明那張平靜的臉，后背的冷汗又冒了出來。
這個年輕人，手段太高明了。
他不是在征求意見，他是在下達一個你無法拒絕的指令。
李澤凱看向沈學明的眼神，已經充滿了敬佩。
他知道，沒有沈學明，這個項目今天就會被王重山徹底摁死。
現在，不僅活了，還有了明確的推進路線圖!
“我同意沈秘書長的方案。”
李澤凱第一個表態，聲音洪亮。
“我也覺得這個方案很穩妥。”
科技局的孫倩跟著附和。
“可行。”
“兼顧了發展，我看行。”
發改、財政的負責人也紛紛點頭。
壓力，瞬間全部給到了王重山這邊。
他感覺幾十道目光打在自己身上。
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鐘，才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我沒意見。”
沈學明笑了笑，合上了面前的筆記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