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分鐘以后。
在閻老四的指引下,龐瘋子將車開到了清徐縣長途客運站附近的一棟白色二層小樓門前。
我猛然想起剛到清徐縣的那個黎明,李敘文曾跟我說過,他在空氣中嗅到了一股子類似槍支彈藥的火藥味。
而味道的來源,正是我們眼前的那棟小樓。
小樓前是兩扇厚重的鐵皮門,上面銹跡斑斑。
閻老四走上前,敲了敲門,節奏很特別,三下輕兩下重。
沒過多久,門從里面拉開了,開門的是個頭發花白的老頭,看著得有七十多歲了,耳朵眼神貌似都不太好使,瞇著眼都快貼到閻老四的嘴巴跟前打量良久,才認出他,含糊不清的嘟囔了句:“來了!”
完事才側身讓開路,全程沒多問一句話,也沒多看我和卞宏偉一眼。
走進小樓,強烈的鐵銹、灰塵和火藥味撲面而來。
一樓大廳空蕩蕩的,沒有任何裝飾,地上、墻角堆著好多成品鍍鋅管,一根根碼放整整齊齊,除此之外,還有不少五花八門的原材料,成箱的無縫鋼管、一卷卷的鉛絲,還有些打磨的锃亮的鐵砂、銅管,甚至角落里還堆著不少廢舊的液化氣罐和鋼管接頭。
像極了建材倉庫,讓我陡然想起剛出社會那會兒在付彪手底下打的第一份臨工。
閻老四看出了我的打量:“見笑了,我這地方簡陋,就是個臨時堆放東西的倉庫,樓上才是喝茶打牌的地方,咱們上去說話。”
說話間,我們順著旁邊的樓梯往上走。
我注意到,一樓的幾間屋門全都緊緊鎖著,鎖是那種大號的掛鎖,門把手上積了點灰塵,卻不厚,很明顯是有人經常打理,只是不常打開這些門。
走上二樓,眼前的景象跟一樓截然不同。
二樓的空間也非常的寬敞,正中間擺了張很寬的實木茶臺,茶臺上整套的茶具一應俱全,旁邊放著兩張專業的麻將桌和幾張牌桌,墻角還擺著幾組沙發和茶幾,看著像是個休閑娛樂的場所。
此時,二樓聚著十多個年輕小伙,年紀都在二十出頭,一個個精力旺盛,正圍著牌桌嘻嘻哈哈地打牌娛樂,吵吵嚷嚷的,氣氛很是熱鬧。
一看到閻老四,小伙子們立馬停住了手里的動作,齊刷刷的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朝著閻老四招呼道:“四哥!”
“你們玩你們的,不用管我們。”
閻老四擺了擺手,語氣隨意。
“好嘞四哥!”
“明白。”
小伙們齊聲應道,卻沒立刻坐下,而是紛紛看向我和卞宏偉,眼神里帶著好奇和探究。
直到閻老四再次示意,他們才敢慢慢坐下,只是手里的牌打得沒那么投入了,時不時地偷偷瞟向我們這邊。
我不動聲色的掃量周邊,那群小伙的身上大多套著印有清徐縣長途客運站標識的棉質工作服,看起來像是客運站的工作人員。
但我看的出來,這些人絕對不只是普通的車站工人那么簡單。他們的眼神里透著股子狠勁,坐姿也都帶著點警惕,手不自覺地放在桌下或者腿邊,顯然是常年保持著戒備的習慣,而且好幾個人的虎口處有明顯的老繭,那是經常握槍或者刀具留下的痕跡,絕對是道上混的好手。
閻老四走到茶臺旁,熟練地拿起茶具開始泡茶,臉上又恢復了那副溫和的笑容,仿佛剛才在車里的凝重從未出現過:“今年的新茶,口感不錯。”
我走過去坐下,卞宏偉也在我旁邊的沙發上落座,拿起桌上的煙盒,給我遞了一支:“四哥這地方雖然簡陋不過相當清凈,平常自己人過來喝喝茶、聊聊天。”
“挺不錯的,大隱隱于市嘛!”
我抽了口煙,目光掃過二樓的幾間屋門,跟一樓一樣,這些門也全緊緊鎖著。
而我們對面是扇非常大的落地窗,正對著的就是客運站內。
從我的角度可以清晰看到場地里停著的幾臺大客。
這個位置,這么多車站工作人員,閻老四的“貨倉”有點意思!
我正東張西望的時候,旁邊麻將桌旁一個留著寸頭的小伙褲兜里突然傳來“滋滋”的電流聲,緊接著對講機里響起一道沙啞的男聲:“清徐發祁縣,馬上要走了,抓緊時間!”
那小伙動作麻利,聞言沒半點遲疑,隨手把手里的麻將牌往桌上一扔,沖同桌的人說了句“替我頂兩把”,彎腰從腳邊拎起個黑色皮箱大步流星的朝樓梯口走去。
箱子不大,看著沉甸甸的,邊角處磨得發亮,反倒一點不顯眼。
半分鐘不到,就剛才剛剛的寸頭小伙出現在落地窗正對著的客運站內部場地。
徑直登上了一臺印著“清徐—祁縣”字樣的綠色大客,上車時那小子特意往駕駛座旁的儲物格塞了什么東西,看動作像是在遞票據,隨后拎著黑皮箱鉆進了客車中部,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警惕地掃過車廂里的乘客。
沒等我琢磨透,旁邊另一張牌桌旁的小伙褲兜里,對講機也響了:“清徐發太谷,三號車,人齊了,走了。”
“收到!”
小伙應聲起身,同樣從腳邊拎起一個一模一樣的黑色皮箱,甚至連走路的姿勢都跟剛才那寸頭小伙如出一轍,快步下樓。
沒多久再次出現在客運站的場地,登上了另一臺“清徐—太谷”的客車。
這下我算是看明白了,這些穿著客運站工作服的小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工人,十有八九是閻家買賣的特別“派送員”。
他們每個人褲兜里都揣著對講機,耳朵時刻留意著調度指令,只要有清徐發往周邊縣城的客車準備發車,就會拎著提前備好的黑皮箱跟車。
而那些從外地返回清徐的客車,剛一停穩,就會有小伙空著手從二樓跑下去,快步登上客車,不多一會兒就從車上或抱或扛地弄下些東西來。
有的是鼓鼓囊囊的蛇皮口袋,看不清里面裝的是什么,有的是密封的紙箱,外面纏著好幾圈膠帶,箱子上沒任何標識,也吃不準里頭有啥。
我親眼看著一個小伙從“平遙—清徐”的客車上扛下來兩個大麻袋,麻袋口不小心蹭到了車門,露出一角深黑色的東西,看著像是鋼管的截面,跟樓下堆著的那些無縫鋼管材質頗為相似。
這些小伙把東西弄下車后,不會在客運站多做停留,而是快步穿過場院,從側門走進這棟二層小樓的一樓,緊接著就能聽到樓下傳來“咚咚”的搬運聲,還有鑰匙開鎖、關門的響動,顯然是把這些東西存進了一樓那些緊鎖的房間里。
“四哥的生意牛逼啊!”
我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客運站估計有一多半人,指著閻家發工資吧。”
“哪有...”
閻老四聞言哈哈一笑:“哪有那么少,如果沒閻家,整個客運站都得喝西北風!清徐縣這地方,小是小、窮歸窮,不過交通便利就是最大的優勢,周邊祁縣、太谷、平遙、榆次這些縣城,來往都方便,做點短途運輸的生意,勉強糊口。”
他嘴上說著“短途運輸”,可那些黑皮箱、大麻袋、密封紙箱里裝的東西,再結合樓下那些造土槍的原材料,用腳趾頭想也知道都是啥玩意兒。
不過讓車站的售票員甚至司機“送貨”這招,真的是神不知鬼不覺,閻家屬實有一套!
:“唉,大環境不好,這兩年越來越不容易了,拉扯著這么多兄弟吃飯,每天還得提心吊膽,不過我從不禍害本地人。”
閻老四抽吸兩下鼻子。
說話間,又有兩臺客車先后到站。
一臺是“介休—清徐”。
另一臺是“靈石—清徐”。
對講機里馬上傳來指令,二樓的兩個小伙應聲起身,快步跑下樓。
沒過多久,就看見他們各自扛著兩個大麻袋從客車上下來,腳步匆匆地走進小樓。
那些小伙搬運東西的時候,眼神警惕,全程不跟任何人交流,而客運站其他的工作人員,也仿佛是沒看到他們一樣,各忙各的。
二樓的小伙們依舊在打牌、聊天,但我能看出來,他們每個人都沒真正放松警惕。
耳朵時刻留意著對講機的動靜,眼睛時不時地瞟向樓梯口和落地窗,只要有指令傳來,就能立刻放下手里的東西行動。
他們之間很少有多余的交流,但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彼此就能明白意思,顯然是經過長期磨合,形成了默契。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李敘文發來的信息:“龍哥,有一輛牌照尾數632的黑色轎車不停盤旋在你上去的那棟小樓和車站附近,小心一點!”
“四哥,客運站的老侯剛剛來電話,說咱周邊發現鷹了。”
同一時間,一個小伙攥著對講機跑到閻老四跟前低聲匯報。
“龍哥不好意思昂,讓你見笑了,可能得讓你受點牽連,不過我保證什么麻煩不會有。”
閻老四點點腦袋,側頭朝我開口。
“四哥客氣了。”
我擺擺手道:“都嘰霸朋友有啥牽連不牽連的。”
閻老四深吸一口氣,從身旁小伙手中接過對講機沉聲道:“所有人注意,一級戒備!客運站門崗上的兄弟看好大門,候車廳里兄弟按部就班,剩下人呈包圍圈,緩慢逼向那臺黑色轎車,老侯明面詢問,小杜暗地里使招,還是老辦法哈,一旦對方有異動,立刻全員動手!”
“收到!”
“明白!”
對講機里陸續傳來幾聲回應。
而周邊那群打牌的小伙們也全都停下,統一望向車站方向。
氣氛立時間變得劍拔弩張。
閻老四這家伙屬實是真牛批啊,居然能借助客運站的便利,把“彈藥生意”干成了職業化,暗暗咋舌的同時,我也特想知道,兩臺陌生車輛背后的人是誰,他們和閻老四、卞宏偉之間,到底有著怎樣的恩怨糾葛。而我,能否在這場斡旋中撿到點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