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碩偉可不想這么早就在兩個廠長的斗爭中站隊,連忙擺手。
“別,別,李副廠長您可別抬舉我。我算什么,就是一個臭搞技術的?!?/p>
“這種政治任務,還得是您這樣有經驗、有威望的領導來掌舵才行。再說了,食堂畢竟是您的管轄范圍,您出面才名正言順?!?/p>
“好!”李懷德聽他這么說,心里很受用,走過來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吳老弟,算哥哥我欠你一個人情。等這事忙完了,哥哥請你喝酒!”
等李懷德和張大力都風風火火地出去安排工作后,辦公室里只剩下楊廠長和吳碩偉。
楊廠長看著吳碩偉,眼神復雜。
“你小子,腦子轉得是真快。不過我提醒你一句,少整那些虛頭巴腦的玩意兒,把心思多用在技術攻關上。你是個人才,別走歪了路?!?/p>
這話聽著是敲打,又帶著點無可奈何的“看好”。
吳碩偉心里明白,這位廠長還是在怪自己多事,但又拿自己沒辦法。
他的政治水平,確實不高,難怪后來在廠里的斗爭中會輸給李懷德。
吳碩偉無奈地笑了笑:“楊廠長,我也是沒辦法。食堂主任這事,是膿包總要破的,早處理總比晚處理好。我這也是想給您找個臺階下……”
“行了,我明白!”楊廠長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你走吧!”
吳碩偉走出辦公室,抬頭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揚。
這一場風波,他看似是點火的人,實際上只是順著風向,把火星丟進了早就堆好的干柴里。
食堂的問題積怨已久,他不過是給了工人們一個爆發的借口。
至于楊廠長和李副廠長的明爭暗斗,他更是借力打力,讓自己從這場渾水中安然脫身。
結果是,楊廠長丟了一個心腹,但保住了廠子的穩定和自己的位子。
李懷德雖然名義上要背一個“管理不善”的責任,卻借機在工人中立了威,收獲了人心。
“吳老弟!”李懷德從后面小跑著追了上來,臉上帶著興奮的紅光。
“安排好了!你這事辦得是真漂亮!改天,改天我做東,咱們找個好地方好好喝一杯!”
“李廠長您太客氣了。”吳碩偉的態度熱情又帶著一絲疏離,“我就是個普通技術員,哪敢和您稱兄道弟?!?/p>
聽到吳碩偉喊自己“廠長”,而不是“副廠長”,李懷德臉上的笑容更真切了,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顯然心里舒坦極了。
“哎,別這么說!副廠長...是副廠長!”李懷德刻意壓低了聲音,湊近了些。
“二十五歲的六級技術工,全國都找不出十個來。你小子前途大著呢!以后在廠里有什么事,盡管來找我。能辦的,哥哥一定給你辦妥了!”
吳碩偉笑著,沒接話。
他當然不會把這種場面話全當真。
而且人家話說得很明白,“能辦的”一定辦,至于“不能辦”的,那就另說了。
不過,這位李懷德,倒確實是個值得打交道的人。
他雖然鉆營,但名聲不壞,是個收了好處真能辦事、答應了的事不會輕易反悔的主兒。
在眼下這個環境里,這已經算是一種難得的品質了。
......
初秋下午三點,太陽照在身上已經沒什么熱度,但軋鋼廠食堂外的空地上,黑壓壓的人群卻蒸騰出一股燥熱。
幾百號工人里三層外三層地圍著,把臨時用木板搭起來的臺子堵得水泄不通。
何雨柱就跪在臺子正中央,兩只膝蓋硌在粗糙的木板上,生疼。
他低著頭,不敢看臺下任何一張臉,只能盯著自己腳前的一塊木頭紋路。
臉上火辣辣的,上午被扇的巴掌印還沒消,這會兒又添了新傷,青一塊紫一塊。
擴音喇叭發出一陣刺耳的雜音,隨即,李懷德的聲音響徹全場,帶著一種金屬特有的冰冷和失真。
“何雨柱,紅星軋鋼廠食堂主廚,利用職務之便,長期克扣工人口糧,抖勺成性,思想腐化!”
“抖勺”是計劃經濟年代食堂大師傅的“基本功”。
當時物資匱乏,定量供應,為了讓鍋里有限的菜能應付更多的人,也為了精準控制成本,師傅們在給工人打菜時,會用手腕巧妙地一抖,把勺子里多余的菜或肉抖回鍋里。
在工人看來,這無異于從自己嘴里搶食,是天大的仇恨;但在廚師看來,這或許只是保證人人有份、完成任務的“技術”手段。
李懷德的話音一落,人群里積攢的怨氣瞬間被點燃,匯成一股聲浪。
“打倒傻柱!”
“嚴懲克扣犯何雨柱!”
一個三十多歲的精瘦工人從人群里擠出來,幾步沖上臺子。
他穿著一身油污的工服,臉頰凹陷,眼睛里布滿了血絲,指著何雨柱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快噴到他臉上。
“何雨柱!你他娘的抖我勺抖了三年!我媳婦坐月子想吃口肉,排到我,你一勺子下去半勺都是湯!今天這賬,咱們得算清楚!”
說完,他攥緊的拳頭就砸了過去,正中何雨柱的左臉。
何雨柱的腦袋嗡的一聲,身體向后一晃,本能地想還手,可他攥了攥拳頭,又松開了。
還手?跟誰還?
臺下幾百雙眼睛都盯著,他現在是人人喊打的階級敵人,還手就是罪上加罪。
他只能踉蹌著退了兩步,用手捂住臉。
“打他!”
“這種人就該打!”
又有幾個工人按捺不住,沖上臺來,對著他就是一通拳打腳踢。
拳腳落在身上,沉悶又疼痛。
何雨柱縮著身子,感覺自己像一條案板上的魚,任人宰割。
“別打了!都住手!”李懷德舉起手,通過喇叭喊道,“讓他自己說!讓他向工人同志們交代問題!”
人群這才停下來。何雨柱慢慢抬起頭,捂著臉,一縷血順著嘴角流下來,帶著鐵銹味。
“我……我錯了。”他的聲音發著顫,混雜著疼痛和恐懼,“我以后再也不敢了?!?/p>
“錯了就完了?”臺下立刻有人喊,“我們餓了三年的肚子,你幾句話就想抹過去?你賠得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