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懷德下意識地追問。
“對啊,就這一臺!”吳碩偉肯定地回答,然后疑惑的看著面前兩個領導--表情無辜。
“把它當成一個試驗品,一個技術攻關項目。成了——我們就有經驗了以后可以再考慮別的。失敗了——損失也控制在最小范圍?!?/p>
李懷德:“……”
洪志偉:“……”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種復雜的情緒。
足足過了五秒鐘。
“呼——”
洪志偉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他抬手摘下眼鏡揉了揉發酸的眼角,再戴上時看吳碩偉的眼神已經完全變了。
“你這臭小子!”洪志偉指著吳碩偉,好氣又好笑地罵道。
“你說話能不能別大喘氣!早說清楚不就完了!”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經涼了的茶水就灌了一大口。
“嚇我一跳!我還以為你小子要把咱們廠的家底都給翻過來,重新造一遍呢!”
李懷德也反應過來了,他指著吳碩偉,臉上同樣是哭笑不得的表情。
“碩偉啊...老弟,你可真是……真是要把我的心臟病給嚇出來!”他一屁股坐下,感覺后背都出了一層冷汗.
“我剛才腦子里連給市里打報告的草稿都想好了!”
他看著吳碩偉,眼神里帶著一股子“幽怨”。
“你早說就搞這一臺,我至于緊張成這樣嗎?害我白白激動,又白白擔心一場!”
吳碩偉撓了撓頭,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確實只想著怎么解決技術問題,沒考慮到自己的話會給領導帶來多大的思想沖擊。
辦公室里的氣氛,一下子從緊張對峙,變得輕松起來。
李懷德笑罵了幾句,心情徹底放松了。
只改一臺,那風險就完全可控了!
他重新看向吳碩偉,眼神里的欣賞幾乎不加掩飾。
“好!就這么定了!”李懷德再次一拍桌子,這次的聲音里充滿了底氣和決心.
“洪總工,你來牽頭,立刻成立一個‘262Γ銑床改造技術攻關小組’!”
他指了指吳碩偉。
“碩偉,你來擔任這個小組的組長,全權負責技術方案!人手,你從技術部和車間里隨便挑!材料,你列單子,我簽字!車間那邊,我讓楊主任全力配合你!”
“這事兒,就作為我們特種鋼項目的第一個配套工程來抓!”李懷德的眼睛里閃著光.
“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嗯...失敗也沒啥關系!試錯成本不高!”
洪志偉這次沒有再反對,他點了點頭看著吳碩偉眼神里充滿了希望——在這個年輕人身上看到了年輕的自己。
他想看看這個年輕人到底能創造出什么樣的奇跡。
吳碩偉站直了身子。
“保證完成任務!”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一場豪賭正式開始了。
而賭桌上最重要的那張牌,就在他自己手里。
李懷德沒多說一個字,拿起桌上那臺紅色的電話機,手指插進撥盤,有力地轉動號碼。
電話接通后,他對著話筒直接下命令:“后勤科嗎?我是李懷德。把東邊那個廢棄的鉚工車間收拾出來,對,就是那個停了快兩年的。清空,接電,給攻關小組用?!?/p>
掛上電話,李懷德臉上的緊繃松弛下來,恢復了那種一切盡在掌握的神態。
他對吳碩偉和洪志偉說:“碩偉,洪總工,你們先過去看看場地。我這邊馬上召集個短會,把攻關小組的事在會上明確下來,也算是給你這個小組長正式授命?!?/p>
“謝謝李廠長?!眳谴T偉點頭應道。
“謝什么?!崩顟训聰[擺手,走過來,手掌在吳碩偉的肩膀上拍了拍,很沉實。
“我等你的好消息?!?/p>
從廠長辦公室出來,正午的陽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洪志偉走在吳碩偉身邊,一直沒作聲。他習慣性地微弓著背,兩只手背在身后,腳步踩在水泥路上,發出規律的沙沙聲。
他偶爾偏過頭,透過厚厚的鏡片看一眼身邊的年輕人,心里正在反復琢磨剛才辦公室里發生的一切。
吳碩偉感覺到了老總工的沉默,主動開口:“洪總工,您是不是覺得我剛才在廠長面前,話說得太滿了?”
洪志偉的腳步頓了一下,他停下來,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鏡,喉嚨里發出一聲輕微的嘆息。
“小吳,你大學輔修過機械,這事我聽說了?!彼恼Z氣很平實,聽不出具體情緒。
“我不是不信你這個人,我是不信這件事。改造機床,不是在紙上畫幾條線那么簡單?!?/p>
“我明白?!?/p>
“不,你不明白?!焙橹緜u了搖頭,他抬手指了指遠處正在冒著黃煙的冶煉車間。
“你是學材料的,懂鋼材,懂熱處理,那是你的本行??蓹C械是另一回事,它是用經驗堆出來的。一個齒輪咬合要留多大間隙,一個軸承裝上去要加多大的預緊力,差了頭發絲那么一點,整臺機器可能就報廢了。這些東西,書本上不會寫得那么細?!?/p>
兩人拐過一個彎,沿著廠區的主干道往東邊走。
這條路很少有人走,路邊的雜草都長到了半人高。
“你提的‘滾動導軌’,我也只在國外的技術期刊上見過照片?!焙橹緜ダ^續說道,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那種東西,對安裝基面的平整度要求高得離譜。我們廠里最大的一臺龍門刨床,刨出來的平面都達不到要求,拿什么去裝?還有,你說的簡化傳動鏈,怎么個簡化法?蘇國人設計的那套齒輪箱,是復雜,可它能兼顧高低速換擋和大力矩切削。你想把它扔掉,用什么來代替?”
他一連串的問題,又像在辦公室里那樣,一個接一個地拋了出來。
這些不是刁難,而是一個老技術員腦子里最先冒出來的現實難題。
吳碩偉沒有急于辯解,他只是安靜地聽著,等洪志偉把心里的疑慮全都倒出來。
“洪總工,您說的這些,確實都是關鍵。我們邊走邊聊?”
“好,我倒要聽聽,你那八成的把握,是從哪里來的。”洪志偉重新邁開步子。
“先說導軌的精度問題。”吳碩偉跟上他的步伐。
“我們確實沒有高精度磨床來加工幾米長的安裝基面。這種大型高精度加工母機,別說我們廠,全國都沒幾臺。但我們可以換個思路,不追求整個基面的絕對平整,而是用‘研磨’的方式來局部找平。”
“研磨?”洪志偉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用人工拿著研磨膏一點點地磨?那得磨到什么時候?而且那么長一個平面,你怎么保證它是一條直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