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良的聲音里帶上了興奮。
“厲哥你是說去采土樣送檢。”
“不用送檢，有更簡單的方法。”
厲明朗在紙上畫了一個圓圈，圓圈里寫了三個字——草甘膦。
“抗草甘膦轉基因玉米之所以叫抗草甘膦，是因為它能在草甘膦環境下存活。”
“普通玉米噴了草甘膦三天必死，轉基因的噴了草死苗不死。”
“這個鑒別方法不需要實驗室，不需要試紙，只需要一瓶除草劑和三天時間。”
阿良徹底明白了，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厲哥，你是要讓全縣人親眼看著那些玉米在草甘膦里活下來。”
“不只是全縣人，是全網幾百萬觀眾。”
“大自然不會撒謊，土地不會作偽證。”
厲明朗站起來走到窗邊，外面的天已經黑了。
“現在的問題是怎么進那片地，外面有人看著。”
“而且鄭副廳長肯定會封鎖現場，不讓任何人接近。”
阿良在那邊敲鍵盤的聲音停了下來。
“厲哥，我有個消息，不知道是好是壞。”
“說。”
“剛才牛二的人在封存區忙活了一通，他們把你撿到的那些散落玉米粒全清理了。”
“還調來了鏟車，把土路上的車轍印也鏟平了，理由是防止二次污染。”
厲明朗的眉頭皺了起來，牛二的反應比他想象的還快。
“他們動了土路，那綠地本身呢。”
“綠地周圍拉了警戒線，省廳的人在看著，暫時沒動。”
“那就還有機會。”
第二天一早，厲明朗趁著交班的空檔溜出了農技站。
他沒有往封存區走，而是繞了一大圈從村后的山坡翻進了那片綠地邊緣。
身上背著一個舊噴霧器，里面裝的是從農資店買來的普通草甘膦除草劑。
這個時間點選得很準，天剛亮，省廳的人還在吃早飯，警戒線附近只有兩個打瞌睡的保安。
厲明朗沒有往玉米地深處走，他只是站在邊緣，對著那些夾雜在玉米行間的雜草噴了一遍。
噴霧器的聲音很輕，風一吹就散了。
整個過程不到五分鐘，他又原路翻回了山坡。
中午的時候消息傳開了，有人看到厲明朗進過那片地。
鄭副廳長暴怒，他以為厲明朗是去破壞現場或者偷樣本。
“把他抓起來，破壞生產經營罪，先拘十天。”
縣公安局的人在農技站找到了厲明朗，他正坐在辦公室里喝茶，一臉平靜。
“厲明朗，你今天早上去那片地干什么了。”
“噴藥。”
“噴什么藥。”
“草甘膦，除草劑，農資店十五塊一瓶的那種。”
帶隊的警察愣住了，他不明白厲明朗為什么要跑去噴除草劑。
“你噴除草劑干什么，那地里又沒有草。”
“有的，玉米行間長了不少雜草，我看著礙眼就順手清理了。”
“我是農技員，看到草不除手癢。”
這個回答讓警察不知道該怎么接，噴除草劑除雜草這事怎么看都不像犯罪。
但鄭副廳長的命令很明確，必須抓人。
“甭管你噴的是什么，那片地現在是封鎖區域，你擅自闖入就是違法。”
“走吧，跟我們去派出所做筆錄。”
厲明朗站起來，很配合地跟著警察往外走。
路過門口的時候他停下腳步，對著里面喊了一聲。
“鐵柱，三天之后去那片地看看，記得帶上攝像機。”
鐵柱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但他牢牢記住了。
派出所的拘留室不大，但比農技站的辦公室安靜。
厲明朗躺在硬板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紋發呆。
他知道外面正在發生什么，那些針對他的輿論攻勢只會越來越猛烈。
但他也知道三天之后會發生什么，那片地會給出一個誰也無法反駁的答案。
第二天，孫主任來了。
他拿著一份文件走進拘留室，臉上堆著虛偽的笑容。
“厲主任，我是來看你的。”
“看我還是來勸降的。”
孫主任被這話噎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復了笑容。
“什么勸降不勸降的，我就是來傳達一下上面的意思。”
他把那份文件放在厲明朗面前，那是一份《悔過書》。
“鄭廳長說了，只要你簽這個，承認之前是操作失誤，是對金土高科存在誤解。”
“這事就算翻篇了，牛總也同意撤訴，還愿意給村里發一筆補償款。”
厲明朗看了一眼那份悔過書，上面的措辭極其巧妙。
承認自己專業能力不足，判斷失誤，給企業造成了不良影響，愿意公開道歉并接受處分。
“孫主任，你覺得我會簽這個嗎。”
“厲主任，你是聰明人，應該知道什么叫識時務者為俊杰。”
孫主任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
“鄭副廳長在省里的關系硬得很，金土高科的項目是他親自推動的。”
“你跟他對著干沒有好下場，簽了這個至少能保住工作。”
“不簽的話，破壞生產經營罪夠你蹲半年的。”
厲明朗坐起來，盯著孫主任的臉。
“孫主任，牛二為什么急著讓我簽悔過書。”
“什么意思。”
“他手里有鄭副廳長撐腰，有張博士背書，有封存的樣本，有即將出爐的合格報告。”
“按理說他穩贏，為什么還要急著跟我和解。”
孫主任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他沒想到厲明朗會從這個角度思考問題。
“這不是為了大家好嘛，你認個錯，他撤訴，雙方都體面下臺。”
“不對，牛二不是好心人，他急著和解只有一個原因。”
“他怕時間拖久了會出變故。”
厲明朗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孫主任說話。
“我噴在那片地里的草甘膦三天之后會有結果。”
“如果那些玉米是普通品種，噴了草甘膦會枯萎發黃。”
“如果是抗草甘膦的轉基因品種，噴了什么都不會變。”
“牛二知道那些玉米是什么貨色，他怕三天之后全縣人都看到真相。”
孫主任的臉色變了，他終于明白厲明朗為什么要去噴除草劑。
“你……你這是在給自己挖坑。”
“那些玉米要是沒事，你就是誣陷加破壞生產，雙重罪名。”
“孫主任，你覺得我像是沒把握就亂來的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