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門開了又關上，哭聲在院子里縈繞，經(jīng)久不散。
江雅英抱著懷里哭鬧不止的孩子坐在房檐下，那個一點大的小丫頭寸步不離的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靠著她。
周紅月支著自己發(fā)酸的腰坐在邊上也不知道該怎么開口才好。
鄧必安死了。
哪怕這么幾年她婆婆一提起來就氣呼呼的說什么也不知道是不是死在外面了，一點音訊都沒有。
但是真正得到死訊的時候，沒有誰能接受的了，何況是一個母親。
她覺得心慌的不行。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緣故，總覺得肚子在往下墜。
她起身慢慢的挪到江雅英身邊喊了一聲：“大嫂，不是說已經(jīng)勝利了嗎？不是說新中國都成立了嗎？”鄧為先都出去半年了，也是一點消息都沒有。
她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肚子里這個孩子月份越來越大的緣故，最近老是做噩夢，經(jīng)常睡著睡著就驚醒了。
江雅英眼睛也紅紅的，這一路上也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淚，那雙如同秋水一般的眼眸里面此刻全是疲憊。
“勝利了并不代表就太平了。”只是大勢而已，那些邊邊角角太陽照不到的地方依舊很亂，甚至于比前期更亂。
大局已定的時候那是殊死搏斗。
周紅月聽著她用淡淡的語氣說了這么嚴峻的事情總覺得心里莫名的發(fā)慌，肚子狠狠的往下一墜，讓她忍不住叫喚出聲。
江雅英被她的聲音嚇了一跳，差點忘了自己懷里還抱著孩子。
伸手就想去扶她。
“紅月，你怎么了？你怎么了？是不是要生了？”
“我，我肚子疼！”
感覺有什么東西在往下流，像是尿褲子了一樣。
“娘，娘！紅月要生了！”肚子都這么大了，突然疼起來，那就是要生了呀！
剛剛得知兒子的死訊，宋金花整個人腦子里一片空白，心抽抽的疼。
這會兒卻被周紅月要生的事情牽扯去了全部的心神。
周紅月被弄去了鋪著席子的床上。
“羊水已經(jīng)破了！”
江雅英抱著孩子在門口來回的走：“娘，不去找個接生婆嗎？”
“我就是接生婆，方圓左近的媳婦生孩子都是我給接生的。”她就是想多行善事多積德，保佑幾個孩子在外頭平平安安，誰能想到，這德行還是積的不夠，還是沒能讓老大平平安安的回來。
周紅月感受到一直有東西從身體里往下流，疼痛一會輕一會重的，然后那節(jié)奏逐漸的開始加密。
她手抓著床沿腦子里全是鄧為先的身影。
怎么還沒回來呢？為什么還沒回來呢？
說好的，最遲到自己要生的時候他一定會回來的。
周紅月腦子里無法遏制的開始胡思亂想起來。
甚至想到了自己會不會死。
她見過她娘生孩子，疼的死去活來。血流的到處都是。
她也見過別的女人生孩子，有生孩子死了的。
那會大人都說那種女人命短福薄。
甚至還有大小一起死了的，被人罵晦氣。
一個剛見天就斷了氣，還有一個短命鬼。
她看起來膽大，很多時候總會孤注一擲的去做一件事情。
但實際上她膽子最小不過。
她怕死，特別特別的怕。
孤注一擲也不過是眼一閉，心一橫去謀求一條活路。
她小時候沒有凍死，餓死，沒有被鬼子發(fā)現(xiàn)給用刺刀捅死，沒有被她爹跟她后娘虐待死，好不容易熬到現(xiàn)在有了自己的家，能像個人一樣的活著。
她就更珍惜活著的時光，更加的不想死。
但是真的太痛了，就像有兩只手扒拉著她，撕扯著她 ，像是要硬生生的把她給撕成兩半。
以至于腦子里都是嗡嗡的，身邊的人在說些什么她完全聽不見。
這就像是一場生與死的搏斗，慘烈并且還持久。
一直到外面暮色落下，逐漸加重，然后黑的伸手不見五指。
屋里面能點的煤油燈都點起來，屋里面的女人的叫喚聲已經(jīng)沒有了一開始的尖銳。
宋金花在心里面不斷的默念著耶穌保佑。
然后總算是心想事成。
“生了，生了！”羸弱的哭聲伴隨著女人身體里的血污在屋里響起來。
周紅月在最后一聲歇斯底里的叫喚之后，腦子里空白了一瞬， 甚至暫時的忘了身體的疼痛。
宋金花看著手里滑不溜秋臟兮兮的小肉團子，本能的伸手撥開兩條小腿看了一眼。
沒有多出來的那個小肉丁丁，讓她真的有點失望。
誰都想一舉得男。
但是不管怎么說有一個就有第二個，反正還年輕，以后還會有的。
兩個煮雞蛋沒有敢放紅糖，被江雅英端著碗喂進了周紅月的嘴里。
原本疼的渾身大汗淋漓一身一點勁都沒有了的人，吃了點熱乎的之后感覺又活回來了一點點。
同時也感覺著身體里流動的東西也更加的歡快了一點點。
“你帶著孩子先去吃口飯，然后去后面屋里睡吧，我在這邊守著。”
這才剛剛生了，邊上沒有人是不行的。
屋里面厚重的血腥味彌漫，半天都散不去。
宋金花給周紅月清洗了，把準備好的抱著灰的帶子給她綁在了身上，身下又鋪了一層里面裹著草木灰的墊子。
“這幾天都難過，只能忍著一點，等到身上干凈了，那裂開的也都差不多長起來了能下地了，就能稍微的清洗一下了。”
周紅月緩過了那渾渾噩噩的時候，又感覺到疼了，時時刻刻都煎熬的不行。
她卻沒有辦法吱聲，也沒辦法再繼續(xù)叫喚。
男人不在跟前，叫喚的再惱火都沒有人心疼。
而且，她生下來的是個女孩，不是個帶把的兒子。
更沒有資格了。
她是個女人，現(xiàn)在成了母親。
她不喜歡女孩子，因為她是，她從小到大過的不好，她不想自己身上千辛萬苦掉下來的一塊肉也跟自己一樣過那么難。
只有男孩子才是家里的寶，可惜她生的這個不是。
她疼的差點都死了，生下來的這個卻不是。
一想到這個，周紅月就難受的感覺喘不過氣，眼淚順著眼角就往下流。
聽見她壓抑不住的小聲哭泣，邊上的孩子也哭了起來。
宋金花在耳朵根叨叨：“這個小畜生，一走就又是這么長時間，家里的人是一點都不惦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