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俊生目光灼灼,帶著商人的精明,也帶著一絲純粹的好奇。
碼頭上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停滯了,一雙雙眼睛在徐秋和黃俊生之間來回移動。
徐洪斌的手心全是汗,他緊張地攥著拳頭,指甲都快嵌進了肉里。
李淑梅更是大氣都不敢出,死死盯著自己的兒子。
徐秋迎著黃俊生的目光,臉上沒有半點波瀾,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黃老板,你也是做大生意的,應該比我們這些討海人更懂行情。”
他沒有報價,反而話鋒一轉,聲音里帶著幾分自嘲和滄桑。
“我們漁民,就是把命別在褲腰帶上,跟老天爺賭運氣。今天出海,不知道明天還能不能回來。”
“就像昨晚,那么大的風浪,說沒就沒了個人。”
他這話一出,周圍的人群響起一陣低低的附和與嘆息,想起了剛剛發生的悲劇。
“這魚能賣多少錢,我們心里也沒個準數。只知道這是拿命換來的。”
“黃老板是爽快人,你看這魚值多少,就給多少。我們信得過你。”
徐秋把問題又拋了回去,姿態放得極低,卻又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他把自己放在了一個任人開價的弱者位置,但言語間又點明了這魚的來之不易和其中的血淚,堵死了對方壓價的可能。
黃俊生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化作一聲長嘆。
他看著徐秋,又看了看旁邊神情緊張的徐洪斌,眼神里的贊許更濃了。
這徐秋,不僅運氣好到嚇人,這份心性手段,也絕不是普通漁民能有的。
“徐秋兄弟說得對,討海人確實不容易。”
黃俊生點了點頭,神情變得嚴肅。
他伸出一只手,張開了五根手指。
“這個數,五百塊。”
“這條魚,我要了。”
這個數字像一顆炸雷,在安靜的碼頭上轟然炸響。
人群瞬間鼎沸,所有人都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看著黃俊生,又用一種看財神爺的眼神看著徐秋。
“五……五百?”
“我沒聽錯吧!一輛摩托車也才多少錢!”
“天哪,老徐家這是祖墳冒青煙了!”
徐洪斌只覺得腦子嗡的一聲,天旋地轉,他踉蹌了一下,要不是旁邊的李淑梅眼疾手快扶住他,他能一屁股坐到地上去。
李淑梅也是渾身發軟,整個人都靠在丈夫身上,嘴巴張著,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阿財更是驚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他預想過這魚很值錢,但也沒敢想能值到這個地步。
徐秋的心也重重跳了一下,但他臉上依舊保持著平靜。
他知道這個價格已經遠超預期,黃俊生這是在賣他一個人情。
“那就多謝黃老板了。”
黃俊生笑了笑,從隨身的包里拿出一個厚厚的信封,直接遞給了徐秋。
“錢你點點。”
他拍了拍徐秋的肩膀,再次開口。
“徐秋兄弟,以后再有這樣的好貨,別找阿財了,直接送到我鎮上的酒店,我給你最高價。”
這話他說得聲音不小,旁邊阿財的臉色頓時變得有些難看。
“行。”
徐秋點了點頭,把那厚厚的信封塞進了懷里。
黃俊生滿意地笑了,招呼自己的伙計,小心翼翼地將那條大鳘魚抬上了摩托車旁的拖斗,隨后發動車子,在一片羨慕的目光中揚長而去。
黃俊生一走,阿財立刻湊了上來,臉上堆著討好的笑。
“徐老弟,你看,哥哥我沒騙你吧,這價錢絕對公道!”
“以后有好貨,你可千萬別忘了哥哥我,我也給你出高價!”
徐秋看著他,笑了笑,沒有說話。
他從懷里掏出信封,抽出十塊錢,遞給了阿財。
“財哥,這是說好的中介費,辛苦你了。”
阿財看著那十塊錢,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說好的是兩個點,五百塊的兩個點正好是十塊錢。
可他心里總覺得不是滋味,好像自己忙活了半天,就只配得上這十塊錢一樣。
但他看著徐秋那雙平靜的眼睛,后面的話一句也說不出來了,只好訕訕地接過了錢。
“爸,媽,我們回家。”
徐秋招呼了一聲,扶著還有些腿軟的父母,往家里走去。
一路上,徐洪斌都像在夢游,他反復摸著徐秋揣著錢的胸口,感受著那厚實的觸感,嘴里不停地念叨。
“五百塊,五百塊啊……”
回到家里,當徐秋把那整整四百九十塊錢拍在桌子上時,大嫂許秀云和二嫂劉慧也驚得半天合不攏嘴。
一家人圍著那堆錢,像是看著什么稀世珍寶,眼睛里都放著光。
“這下,蓋房子的錢不僅夠了,還能剩下不少!”
李淑梅激動得聲音都在抖。
徐秋看著家人歡喜的模樣,心里也松了口氣。
可緊接著,一股排山倒海的疲憊感猛地襲來。
昨晚一夜沒睡,又經歷了風浪和搏斗,他的精神和體力早已透支。
他跟家人打了聲招呼,就回到自己房間,幾乎是頭一沾枕頭,就沉沉睡了過去。
這一覺,他直接睡到了傍晚。
醒來時,只覺得頭重腳輕,喉嚨干得像是要冒火。
他掙扎著坐起來,于晴端著一碗水走了進來,看到他通紅的臉,伸手一摸他的額頭。
“呀,怎么這么燙!”
于晴驚呼一聲,滿臉都是擔憂。
這一喊,把全家人都驚動了。
李淑梅快步跑進來,摸了摸徐秋的額頭,頓時急了。
“這孩子,肯定是昨晚在海上淋了雨,又累著了!”
一家人頓時手忙腳亂起來,又是找藥,又是倒水。
徐秋喝了藥,渾身無力地躺在床上。
李淑梅坐在床邊,心疼地看著他。
“你這陣子也太拼了,正好趁這次病了,在家好好歇幾天。”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
“新房那邊也快了,你大哥說,過兩天就要上梁了,是大事,你可得養好精神。”
說著,她又嘆了口氣。
“今天村里都傳遍了,趙永生是撈不上來了。剩下孫芳一個女人家,還帶著兩個娃,以后的日子可怎么過。”
“就怕她娘家沒人撐腰,趙家那些遠房親戚,要來吃絕戶,那才叫慘。”
躺在床上的徐秋,聽到“吃絕戶”三個字,心里猛地一動。
他想起了昨晚那艘在風浪里無助飄搖的小船。
自己的船,其實也大不了多少。
想要在這片大海上安身立命,甚至走得更遠,一條小木船是遠遠不夠的。
他需要一條更大,更結實,更能抵抗風浪的船。
可是一條好船,價錢不菲,就算現在有了這五百塊,恐怕也還差得遠。
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在他心里悄然埋下。
晚上,吃過藥后,徐秋出了一身大汗,燒總算是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