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秋打發走裴順,回到自家院子附近時,天色已經徹底黑透了。
夜風帶著海水的咸腥味,吹散了他身上最后一點因動手而升起的燥熱。
不遠處大伯徐洪山家里燈火通明,院子里擠滿了人,大半個村子的人都聚在那里,像趕集一樣熱鬧。
黑白電視機特有的光亮,映照著一張張仰起的、充滿羨慕和贊嘆的臉。
“還是明哥有本事,城里人才能看上的電視機,說買就買了。”
“這算什么,我聽說他在城里的大生意,那才叫厲害呢!”
“咱們村里最有出息的,就是明哥了。”
夸贊聲混雜著電視劇的聲音,清晰地傳進徐秋的耳朵里。
他腳步頓了頓,卻沒有進去湊熱鬧,只是靠在院外的一棵大樹下,從口袋里摸出一根煙點上。
猩紅的火點在夜色里明滅。
他看著那一張張被虛假繁榮所迷惑的臉,心里沒有半分波瀾。
他安靜地等到七點,新聞聯播的片頭曲準時響起。
聽著那熟悉的旋律,徐秋才掐滅了煙頭,轉身朝自己家走去。
這條路他走了二十多年,閉著眼睛都不會走錯。
剛拐過一個彎,前方的黑暗中忽然出現了幾道影影綽綽的人影,正抬著麻袋一類的東西,腳步匆匆地朝著海灘的方向走。
為首那人身形高大,正是林豐茂。
徐秋的腳步慢了下來。
林豐茂也看見了他,和身后的人交換了一個眼色,那些人立刻加快腳步,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林豐茂自己則停在原地,沖徐秋笑了笑。
“是阿秋啊,這么晚還沒歇著呢?”
“剛從我大伯家那邊過來。”
徐秋的目光從那些人消失的方向收回,語氣平常地回答。
他心里卻在快速盤算。
林豐茂這伙人,干的是走私的買賣。
前世這條路子要再過幾年才會被徹底掐斷,現在正是最猖獗的時候。
自己以后想要弄些這個年代沒有的機器零件,或者給晴兒和孩子們買些稀罕的電子產品,找他倒是條門路。
想到這里,徐秋像是閑聊般開口。
“茂哥你們最近晚上挺熱鬧的,卸貨的動靜可不小。”
他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夜色里。
林豐茂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瞬間變得警惕起來。
“阿秋,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徐秋仿佛沒察覺到他語氣的變化,繼續說道。
“沒什么意思,就是提醒茂哥一句,這事還是別太頻繁了,容易引人注意。”
林豐茂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徐秋,壓低了聲音。
“你怎么知道的?”
他的手下都是天黑了才摸進村,天不亮就走,村里人根本不可能發現。
徐秋有些無語地看了他一眼。
“我家就住在海灘邊上,晚上開著窗戶,想聽不見都難。”
這個理由太過理所當然,讓林豐茂所有準備好的試探都堵在了喉嚨里。
他深深地看了徐秋一眼,那眼神復雜難明,最后什么也沒說,轉身快步跟上了自己的手下。
第二天一大早,徐秋剛把早飯端上桌,院門就被人敲響了。
來人正是林豐茂。
他今天換了一身干凈的衣服,手里還提著一個用紅紙包著的小方盒,臉上掛著熱絡的笑容。
“阿秋,弟妹,沒打擾你們吧。”
于晴有些拘謹地站起身,不知道該說什么。
徐秋卻顯得很自然,拉開一張凳子。
“茂哥來了,快坐。吃早飯了沒?”
“吃過了吃過了。”
林豐茂擺擺手,將手里的盒子放在桌上,推到于晴面前。
“是這么回事,昨晚我們幾個兄弟在碼頭搬了點魚貨,動靜可能大了點,怕吵到你們休息。這是一點小意思,給弟妹賠個不是,千萬別嫌棄。”
他話說得滴水不漏,態度也誠懇。
徐秋心里跟明鏡似的,知道這是來收買自己了。
他看了一眼那個盒子,沒有推辭,笑著說。
“茂哥你這就太客氣了,都是鄰里鄉親的,說這些就見外了。”
見徐秋收下,林豐茂臉上的笑容才真切了幾分。
他又客套了幾句,便起身告辭了。
等他一走,于晴立刻不解地看向徐秋。
“碼頭?我們家離碼頭那么遠,晚上關著門窗,哪聽得到什么聲音?他這是做什么?”
她一邊說,一邊好奇地打開了桌上的那個紅紙包。
里面是一個精致的首飾盒。
當她打開盒蓋,看清里面的東西時,整個人都愣住了,倒吸一口涼氣。
盒子里的絲絨上,靜靜地躺著一塊銀白色的機械手表。
在晨光下,那金屬的表盤和指針,閃爍著冰冷又迷人的光澤。
“天哪,這是……這是手表?”
于晴的聲音都在發顫,她猛地合上蓋子,像是被燙到了一樣。
“這東西得多少錢啊!他為什么要送我們這么貴重的東西?”
徐秋也有些驚訝。
他想過林豐茂會來封口,卻沒想到出手這么大方。
這塊全鋼的機械表,沒有一兩百塊錢根本拿不下來,頂得上一個工人小半年的工資了。
看來,自己昨晚那句話,是真的把他嚇到了。
徐秋走到于晴身邊,伸手按住她有些發抖的手,示意她冷靜。
他壓低聲音,湊到她耳邊。
“晴兒,這事你別聲張。”
于晴緊張地看著他。
“這不是賠禮,這是封口費。”
徐秋的語氣很嚴肅。
“我可能知道了些不該知道的事,這是他拿來買我閉嘴的。”
于晴的臉色白了白,她雖然不知道具體是什么事,但也明白能讓林豐茂送出這么貴重的東西,絕對不是小事。
徐秋看著她眼里的驚慌,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什么都別問,也當什么都不知道,把東西收好,就當沒這回事,明白嗎?”
于晴看著丈夫沉穩篤定的眼神,心里的慌亂漸漸平復下來。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一個字。
她拿起那個首飾盒,快步走進里屋,將它藏進了箱子最深處。
徐秋看著她的背影,心里松了口氣。
他三兩口吃完碗里的粥,對于晴說了一聲,便出了門。
他得去村里的巧手家,把他訂做的那副排鉤拿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