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秋從院子里一口氣沖出來，在村里的土路上跑出老遠才停下腳步。
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家院子的方向，確認母親沒有追出來，這才長長松了口氣。
院子里那群小家伙的哀嚎聲，隔著這么遠仿佛都能聽見。
徐秋摸了摸鼻子，心里對那群被他拋棄的小家伙們，升起一絲微不足道的愧疚。
他不敢現在就回去，索性就在村里溜達起來。
谷雨節氣剛過，空氣里帶著潮潤的暖意，海風吹在臉上也不再那么刺骨。
村里的男人們大多都出海了，剩下的一些人則在碼頭邊修補漁網，女人們三三兩兩地聚在門口，一邊做著手里的活計，一邊閑聊著家長里短。
孩子們在巷子里追逐打鬧，清脆的笑聲傳出很遠。
整個浪臺村都透著一股忙碌而安詳的氣息，欣欣向榮。
徐秋晃悠到村頭，看到一個挑著擔子的貨郎，正被一群孩子圍著。
貨郎的擔子一頭是木箱，另一頭是個小火爐，爐子上溫著一塊金黃色的糖塊。
是賣麥芽糖的。
徐秋的腳步頓住了。
他記得小時候，最盼望的就是聽到貨郎“叮叮當”的敲擊聲，會偷偷拿著家里生銹的鐵釘或者用破的鞋底，去換一小塊能拉出長長絲線的麥芽糖。
那股甜到心里的滋味，是他童年里最奢侈的念想。
貨郎看到徐秋，熱情地招呼起來。
“小哥，來一塊不？又香又甜。”
徐秋走上前，從口袋里摸出一張一毛錢的紙幣。
“來一毛錢的。”
貨郎麻利地用小錘和小鏟，從糖塊上敲下一大塊，用兩根細竹簽串好遞了過來。
徐秋接過來，咬了一口。
香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和他記憶里的味道一模一樣。
他一邊吃著糖，一邊慢悠悠地往家走。
剛走到自家巷子口，就看到于偉和大哥家的兒子，正帶著幾個小不點在丟沙包。
幾個孩子看到他手里的麥芽糖，眼睛都直了。
“小姑父！”
“小叔！”
孩子們呼啦一下圍了上來，眼巴巴地看著他。
徐秋看著他們一個個饞嘴的模樣，笑了起來，把手里的麥芽糖遞了過去。
“分著吃吧。”
他自己則轉身進了院子。
剛一進門，就對上了李淑梅黑著一張臉。
“還知道回來？”
“一天到晚就知道在外面瘋玩，買糖吃，你當自己還是三歲小孩呢？”
李淑梅的數落劈頭蓋臉地砸了過來。
徐秋自知理虧，也不還嘴，只是嘿嘿笑著。
他從身后又摸出一塊用油紙包著的麥芽糖，獻寶似的遞到了正在屋檐下坐著的老太太面前。
“奶奶，給您買的。”
老太太渾濁的眼睛里瞬間亮了起來，接過糖，臉上笑開了花。
李淑梅看著這一幕，臉上的怒氣才消散了不少，她瞪了徐秋一眼，沒再繼續說他。
她指了指隔壁那間空著的屋子。
“晚上你帶著文樂欣欣，還有你那兩個侄子，去那屋打地鋪睡。”
“我今晚住這屋，方便夜里起來照顧小晴和孩子。”
徐秋點了點頭。
李淑梅又想起了什么，看著他，臉色重新嚴肅起來。
“你晚上真要帶他們去海邊？”
徐秋沒想到她會主動提起這事，有些意外地點了點頭。
“去可以。”
李淑梅的語氣緩和下來，但眼神依舊嚴厲。
“但是你給我記住了，只準在沙灘上，不準下水，更不準往礁石多的地方去。”
“手電筒多帶兩個，把孩子們都看緊了，一個都不準少。”
她絮絮叨叨地叮囑著，滿眼都是不放心。
徐秋心里一暖，連連點頭。
“媽，您放心吧，我心里有數。”
夜里一點半，萬籟俱寂。
徐秋輕手輕腳地起了床。
他按照計劃，只想叫醒于偉和他弟弟兩個，畢竟答應了人家。
可他剛一有動靜，黑暗中，好幾雙亮晶晶的眼睛就同時睜開了。
不光是于家的兩個侄子，連徐剛，徐博，幾個侄子侄女，聽到聲音也全都醒了。
他們一個個從房間跑出來，滿臉興奮地看著他，連大氣都不敢喘。
徐秋一個頭兩個大。
他壓低了聲音。
“你們怎么都沒睡？”
“小叔，我們等你呢。”
徐剛小聲回答，語氣里滿是期待。
徐秋看著這黑壓壓的一群小蘿卜頭，一陣頭疼。
帶這么多人去，目標太大，也太不安全了。
他板起臉，挨個指了指。
“你，還有你，太小了，不準去，都給我回去睡覺。”
被點到名的兩個小侄女頓時癟起了嘴，眼看就要哭出來。
徐秋趕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連哄帶嚇地把幾個年紀太小的勸回了被窩。
最后，他只帶了徐文樂，于偉兩兄弟，徐剛，還有二哥家一個膽子大的侄子，一共五個半大小子。
他找出家里所有的手電筒，又拿了幾個麻袋和水桶，領著這群興奮的小家伙，悄無聲息地溜出了院子。
農歷十五的月亮又大又圓，清冷的光輝灑在海面上，鋪了一層碎銀。
潮水已經退到了最低點，露出了大片濕潤而平坦的沙灘。
孩子們一到海邊，就再也壓抑不住興奮，小聲地歡呼起來。
幾道手電筒的光柱在沙灘上晃來晃去，像是在尋找寶藏。
“爸爸，我找到一個海星！”
“小姑父，這里有好多小螃蟹！”
孩子們很快就散開了，各自尋找著自己的獵物。
徐秋跟在他們身后，時刻注意著每個人的動向，不敢有絲毫放松。
沙灘上很熱鬧，除了他們，還有幾個同樣趁著大潮來趕海的村民。
就在這時，徐秋的手電筒光無意中掃過遠處靠近水邊的一片沙地。
他的動作猛地一僵。
光柱下，那片沙灘上密密麻麻，全是黑色的影子在移動。
那不是石頭，也不是海草。
是螃蟹。
成百上千只巴掌大小的梭子蟹，正從水里爬出來，密密麻麻地覆蓋了整片沙灘，朝著岸邊的方向涌來。
“都過來！”
徐秋的聲音里帶著一絲顫抖，他沖著還在遠處玩鬧的孩子們大喊。
“快來看！”
孩子們聞聲跑了過來，當他們的手電筒光同時照向那片區域時，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呆住了。
“天哪！”
于偉最先發出一聲驚呼，眼睛瞪得像銅鈴。
“怎么這么多螃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