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徐春家里的燈也亮了。
他被徐夏那一聲聲“發財了”的嘶吼給驚醒，披著衣服沖出來，看到院子里那滿地亂蹦的白鯧魚，整個人都傻在了門口。
“老天爺，這是……這是下魚了？”
“別愣著了，快拿桶！”徐洪斌一聲爆喝，將他從震驚中喚醒。
徐春回過神來，眼睛瞬間就紅了，轉身沖回屋里，片刻后就提著兩個家里最大的木桶沖了出來。
徐家父子四人，頭戴斗笠，身穿蓑衣，腰上系著救命的麻繩，像是四尊門神，守在自家院門口這片寶地，開始了瘋狂的斂財。
風很大，雨很急，浪濤拍岸的聲音震耳欲聾。
可這一切都無法阻擋他們發財的熱情。
一波浪退去，留下滿地的銀白。
四個人就跟瘋了一樣，彎腰，伸手，抓魚，扔進桶里。動作一氣呵成，配合得天衣無縫。
桶很快就滿了，他們就先把魚倒在屋門口的空地上，任憑魚堆成一座小山，然后提著空桶再次沖入雨幕。
三家屋子里的燈都亮著，女人們和孩子們都沒有睡。
李淑梅和于晴她們把孩子們都攏在客廳里，一邊擔心著外面的男人，一邊聽著那嚇人的風聲，心都揪成了一團。
孩子們的好奇心卻壓過了恐懼。
大哥二哥家的那幾個小子，膽子最大，他們悄悄地溜到窗戶邊，把小臉蛋緊緊地貼在冰冷的玻璃上，眼巴巴地看著外面三叔和爺爺他們撿魚的壯觀景象。
他們的眼睛里閃爍著興奮的光芒，看著那一桶桶的魚被提回來，小嘴都張成了圓形。
徐秋正埋頭撿得起勁，忽然感覺有目光在盯著自己。他下意識地一抬頭，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瞬間照亮了天地。
也照亮了不遠處窗戶上那幾張慘白的小臉。
黑暗中，幾張毫無血色的小臉蛋就那么直勾勾地貼在玻璃上，眼睛一眨不眨，看起來詭異又嚇人。
“我的媽呀！”
徐秋心臟猛地一抽，手里的魚都嚇掉了。
旁邊的徐春和徐夏也被嚇了一大跳，手電筒的光都跟著晃了晃。
“這幾個臭小子！”
屋里的許秀云和劉慧也發現了，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她們快步走過去，一把將自家的孩子從窗戶邊上揪了下來。
“啪！啪！”
清脆的巴掌聲響起，伴隨著孩子們的哭嚎聲。
“大半夜的不睡覺，跑窗戶邊上裝鬼嚇人！看我不打死你！”
“讓你不聽話！讓你嚇你爸！”
女人們是真的又氣又怕，手上的力道也沒個輕重。
外面的徐洪斌聽到動靜，心里一急，腳下又濕又滑，一不留神，“噗通”一聲，整個人結結實實地摔在了地上。
“爸！”
離他最近的徐秋眼疾手快，一把扔掉手里的桶，沖過去將他扶了起來。
“爸，你沒事吧？”
“沒事，骨頭還硬朗著呢。”徐洪斌嘴上說著沒事，可站起來的時候，腰明顯有些直不起來了。
徐秋不放心，硬是把手里的活兒交給了大哥二哥，強行把徐洪斌送回了屋里。
“媽，大嫂二嫂，你們看好我爸，別讓他再出來了。”
交代完，他又轉身沖進了風雨里。
三兄弟繼續奮戰，危險與收獲并存。好幾次，一個大浪打過來，差點就把他們給卷倒，幸虧腰上的繩子夠結實，才讓他們穩住了身形。
可回報也是巨大的，屋門口的空地上，白花花的白鯧魚已經堆得像個小墳包，看著就讓人心頭發熱。
這么大的動靜，終于還是驚動了村里的鄰居。
起初只是有一兩戶人家亮起了燈，探頭探腦地往外看。當他們看清徐家兄弟門口那座“魚山”時，所有人都瘋了。
“快！快出來撿魚啊！徐家都快把魚堆滿院子了！”
一聲驚呼，點燃了整個沉寂的村莊。
一時間，家家戶戶的燈都亮了，無數人影提著水桶，端著盆，拿著一切能裝東西的家伙，嗷嗷叫著沖了出來。
人一多，膽子自然就大了。
原本只敢在院門口附近活動的村民們，開始試探著往更遠的海灘上走去。
就在這時，一個所有人都沒預料到的巨浪，如同脫韁的野獸，帶著雷霆萬鈞之勢，狠狠地拍上了海岸。
浪頭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高，都要猛，直接越過了沙灘，沖到了村子前面的空地上。
“啊！”
人群中爆發出陣串的驚叫，所有人連滾帶爬地往后退。
等浪潮退去，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驚得說不出話來。
滿地都是魚，蝦，螃蟹，甚至還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海貨，密密麻麻地鋪了一地，在手電筒的光下，閃著誘人的光。
所有人都忘了害怕，再次陷入了瘋狂的哄搶之中。
徐秋被腰上的繩子拴著，跑不遠，只能在固定的范圍內活動。
他正有些懊惱，眼角的余光卻忽然瞥見，在那片混亂的人群之外，一塊礁石的旁邊，似乎有一抹與眾不同的紅色。
他心里一動，將手電筒的光柱對了過去。
那是一條通體火紅的大魚，在它眼睛的位置，有一圈燦爛的金色圓環，在光線下熠熠生輝。
金眼鯛！
而且是這么大個頭的金眼鯛！
徐秋的呼吸瞬間就停滯了，心臟狂跳起來。這東西的價值，比這一晚上撿的所有白鯧魚加起來還要高！
他大喜過望，可那條魚的位置超出了他繩子的范圍。他試著拽了拽繩子，卻被繃得緊緊的。
就在這時，徐洪斌和李淑梅放心不下，也從屋里走了出來。
“爸！媽！快來幫忙！”徐秋看到他們，就像看到了救星。
老兩口跑過來，看到那條巨大的金眼鯛，也是又驚又喜。徐洪斌二話不說，沖過去就用身體死死壓住了那條還在彈跳的大魚。
可就在他們一家人為了這條意外之財而興奮不已的時候，不遠處的海岸邊，突然傳來了一陣撕心裂肺的驚呼聲。
“救命啊！有人被卷走了！”
一個巨浪退去，好幾個跑得太靠前的村民，直接被浪給帶倒，朝著大海的方向拖去。
周圍的人嚇得魂飛魄散，卻沒人敢上前去救。
就在這片混亂之中，一個帶著哭腔的尖利聲音劃破雨夜。
“徐春！大哥！你在哪兒啊！”
是二哥徐夏的聲音！
徐秋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他猛地回頭，手電筒的光在混亂的人群中瘋狂掃視，卻怎么也找不到大哥那熟悉的身影。
他和徐洪斌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極致的恐懼。
兩人再也顧不上那條價值千金的金眼鯛，手忙腳亂地解著腰上那根救命的繩子。
“大哥！大哥！”徐秋一邊解繩子，一邊聲嘶力竭地大喊。
他們沖向人群，終于找到了癱坐在地上，渾身發抖的徐夏。
“大哥呢？”徐洪斌一把抓住徐夏的衣領，聲音都在顫抖。
“爸……”徐夏抬起頭，臉上滿是雨水和淚水，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浪……浪把大哥卷走了……”
轟！
這句話像是一道晴天霹靂，劈在了所有人的頭頂。
剛剛跟出來的李淑梅和于晴她們聽到這話，腿一軟，直接癱倒在了地上。
徐洪斌眼前一黑，身體晃了晃，幾乎要當場昏厥過去。
徐秋的腦子也嗡的一聲，一片空白。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在所有人陷入崩潰的邊緣，他一把揪住還在發懵的徐夏，雙目赤紅地吼道。
“回家！去拿手拋網！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