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Y強勁的風吹過荒草,吹過沒有玻璃的破窗。資料室的門一張一翕,發出老舊的異響。門,緩緩地開了,李小禾走了進來。她雙手握槍,一邊貼著墻走,一邊四下觀察。貝米在門口靠墻候著,警惕地注意著四周,手里也握著槍,樓道里很靜。資料室里放著一排排的書架,視野并不開闊,給人一種閉塞的感覺。
李小禾持槍,掠過一排排書架,卻只看到書和各種文件,似乎并沒有看到她想要看到的,地面上落著厚厚的灰塵,還零星散落著一些書籍,應該是被風吹下來的,一眼上去,便是無人踏足的模樣。李小禾回頭看了看,她剛剛進來時,已在滿地的灰塵中,留下了一個個腳印。她走到窗邊又看了看,并無發現。
她剛想要離開,卻發現最后一排書架后面,還有一個立柜,柜子很大,很高。她一下子將槍握緊,緩緩地靠近,忽地將門拉開,柜中卻空無一物。她松了口氣,轉身出了資料室,叫上貝米:“沒人,可能是往樓上去了。”
兩人迅速往樓上奔去。
風吹進資料室,地上散落的書籍被吹起,一頁頁地翻著,大立柜動了,向前不斷挪去,從立柜后面走出一個人來,正是陸田夫。他轉身看了看立柜,為立柜這種方便雙面使用的后凹槽設計,感到滿意。他拍了拍袖子上的塵土,走到一個書架前,將一個埋在書堆里的小匣子取了出來,而后拿出鉗子,將鎖剪開。掏出里面的文件來,快速地翻看著,他的手指一頓,眼神也一頓,倒翻了幾張,而后從里面取出一張發黃的表格來,上面寫著:第二十七次員工大會簽到表。
陸田夫用手指從上到下,依次指著,眼神隨著移動,每個人名字后面,都有相應的簽字,只有兩個人沒有,一個是陸田夫,而另一個人,叫“冬苓”。陸田夫瞇起了眼睛,仔細思索,他好像曾在哪里聽說過這個名字,又或者是在哪里見過,但他可以確定,這個人他是沒有見過的,這是一個既不算完全陌生,又算不上太熟悉的名字。腳步聲傳來,他已沒有時間多想,他必須要離開了。
陸田夫將表格折疊,揣進了衣服兜,而后走到窗邊,縱身一躍,從二樓摔到了草地上,緊接著,快步跑了起來。資料室的門開了,李小禾去而復返,貝米問道:“怎么又回來了?剛剛不是查過了嗎?”李小禾搖了搖頭:“我總覺得,這里面有些問題。”她蹲在地上,仔細觀瞧地上那些散落的書,而后道:“你沒發現,這些書上面,沒有灰塵嗎?”貝米恍然道:“對啊,如果是在地上放了很久的書,應該和這里的地面一樣,落滿灰塵,可這書面上是干凈的。”
李小禾將書拿起來,下面露出的是一個新鮮的腳印,她立刻站起身來,沖到窗邊,向外望去,只見一個身影快步奔襲,向廠子外而去。她眼珠一瞪:“不好,快追!”她剛剛說完,一下子從二樓翻了下去。貝米也匆忙下樓。李小禾邊跑,邊大喊道:“陸田夫,我們是警察,現在停下來,舉起手來!”
陸田夫一個勁兒地向前跑著,李小禾掏出手槍來,連開數槍,槍子全都落在地上,激起一片塵土,陸田夫低著頭,躬著身子,一刻不停。一下子沖出廠子大院,竄入了小巷。李小禾追到街口,發現擺在她面前的,是數不清的巷口。貝米隨即趕到,問道:“怎么辦?”李小禾道:“立刻通知其他同志,以此為中心,四下搜索,并上報這里的情況,請求支援。”貝米道:“是。”
貝米剛要走,李小禾卻蹲在了地上,地上有一點血跡,血跡上還有一撮棉花,棉花里夾著一張發黃的紙,李小禾將紙撿起來,而后打開,是一張表格。
貝米問道:“這是什么?”
李小禾搖了搖頭。
2
“你確定,打中了?”
霍天鴻和李小禾坐在空曠的單位大院里,石凳還是石凳,可老松樹已經沒有了。李小禾道:“我親眼得見,確實是打中了。本來想打腿,但他一直在跑,瞄不準。子彈擦了過去,擊碎了他的衣服,棉花露了出來,口袋里的東西也掉了。他應該只是受了些輕傷,接下來可能會去醫院,我們要盯緊這個機會。”
霍天鴻看著證物袋里的表格:“你說,陸田夫知道我們在追他,可他為什么還要冒如此風險,回到他以前工作的機車廠,難道就是為了這么一份文件嗎?”李小禾點頭道:“目前看來,有可能是這樣。這份文件我看過了,是一張簽到表,上面只有兩個人沒有簽名,一個是陸田夫,另一個是冬苓。”
“冬苓?”
“我拜托人查了的,可關于他的資料很少,只知道以前在云慶機車廠干過,好像是外地來的。當時人手緊缺,廠子也沒細查,就讓他留下了。”
“你怎么看?”
“我覺得這個冬苓,不論怎么可疑,都只是名單上的一個名字而已,可能他僅僅是恰巧忘了簽到,或者沒來得及。我們不應對這個人過度關注,我的意思是,眼下更重要的是,弄清陸田夫冒險來尋這張表格的目的。”
霍天鴻點頭道:“我們眼下,正打算按照這個思路來。這張表格,或許是一個突破性的進展,能讓我們清楚地抓到他的下一步計劃。這次,真是多虧你了。”李小禾道:“別這么說,要是我能快一點地識破他的藏身地,或許今天就把他給抓住了,這樣一驚,或許他要更謹慎了,露不露頭,都是個麻煩。”
霍天鴻站起身來:“行了,時候不早了,也該去吃飯了,去晚了食堂可就沒油水了。”李小禾也站起身來,笑道:“好啊,那我得快點。”
霍天鴻剛要走,卻又回頭道:“對了,我看你恢復得不錯,病假還沒結束,就回來上一線,還是要注意身體的。”李小禾道:“沒什么的,我這個人閑不住,醫院里每天除了睡就是吃,無聊得很,不如回來,興許能幫幫你。”
“閨女,閨女你在這兒呢。”一個中年女人緩緩走來,衣著看似低調,但細看之下,用料昂貴,絕非凡品。女人臉上是有皺紋的,但并不深,笑容優美,體態也優美,無處不透露出一種貴婦人的氣質。李小禾看了看女人,走向前去,兩手抱住女人:“媽,你來這兒干嘛?”女人笑道:“當然是來看你呀。”
李小禾轉頭給霍天鴻介紹道:“天鴻,這是我媽,楚桂花。”楚桂花笑道:“閨女啊,你都忘了啊,你媽現在都國際化了,叫我‘艾麗絲’。”霍天鴻道:“艾女士您好。”楚桂花笑道:“你也好啊,我剛剛看你們在談話,你是小禾的領導嗎?真是一表人才,年輕有為啊,以后啊,還要多關照我們小禾。”霍天鴻道:“不是的,我是她的同事,談不上關照,大家互相幫助。”
“你們先聊,我先走了啊,要不一會兒沒飯了。”霍天鴻走遠。李小禾拉著楚桂花道:“媽,你既然來了,咱們這么久沒見,不一起去吃點兒嗎?”楚桂花捧著李小禾的臉道:“不吃了,你們單位食堂,就算再好,也好不到哪兒去的,你看看把我閨女都餓瘦了。咱們去外面吃吧,我定了餐廳的。”
李小禾道:“又吃西餐啊。”楚桂花笑道:“不吃西餐,不吃的,知道你不愛吃,特地找了家高檔的中餐館。等下啊,還要讓你見個人呢。”李小禾問道:“見人,誰啊?”楚桂花道:“走吧,到了那兒,你就知道了。”
兩人走出了單位大院,上了一輛豪華轎車,一直站在車旁等候的司機打開車門,并問候道:“小姐好。”車門關上,車子啟動,向遠處駛去。李小禾坐在車上,問道:“我爸最近怎么樣?”楚桂花臉色一冷:“怎么想起問他了?”李小禾道:“你們雖然離婚了,可我爸還是我爸,我總歸要知道的吧,總不能他死了,我也不知道他埋哪兒。”楚桂花道:“還活著呢,你知道這就行。”
楚桂花翻下副駕駛的擋風板,照著小鏡子,拿出一支口紅來涂抹:“我來單位找你,你不在,聽說你受傷住院了,我就去醫院找你,去了醫院,人家又說,你前不久已經出院了。干個工作,怎么還把自己弄到醫院去了,要我說,這警察又危險,又不賺錢,就不要繼續干了。家里又不是沒有錢給你花。”
李小禾道:“家里的錢,是你的錢,又不是我的錢,我要自己掙錢的,總不能吃你們一輩子吧。”楚桂花笑道:“怎么就不能吃一輩子,你記住了,你媽給你攢的錢,你甭說吃一輩子,你吃好幾輩子也吃不完。”
“不勞而獲,我怕撐死。”
“閨女,你沒有不勞而獲,只是你媽替你勞了,怎么能叫不勞而獲,天底下還沒有不勞而獲的事情。就算那乞丐,也是要說話的。”
“我是不會跟你回去,繼承你的什么產業的,我對經商不感興趣,也不會要你的錢,你的錢留著,你自己花吧,你那么大手大腳的。”
“閨女,等你到了我這個年齡,你就知道,錢是很重要的。工作不是你喜歡什么,就去做什么,工作是吃屎,不要選好吃的,要選熱乎的。”
李小禾看向車窗外面,一手拖著下巴:“您的商業經我聽不懂,不過屎我不喜歡,您留著自己吃吧。”楚桂花道:“你這孩子……”
車子駛入了一片商業區,人多了起來,來來往往,十分嘈雜。各種商鋪和飯館的門敞開著,不斷有人進進出出。車子停在一家高檔餐館門口,門上裝有古老的吊燈,二樓的露臺上,還有一人正穿著燕尾服,在拉小提琴。兩人下了車,司機去停車,楚桂花笑道:“怎么樣,這是這條街上,最有格調的餐館了。”
李小禾并未多看,而是徑直走了進去:“走吧,我餓了。”楚桂花隨即跟上,進了餐館,有服務員問過預約后,將兩人領到二樓靠窗的一張四座的方桌前,桌子前已有一年輕男人在坐著了。李小禾走近,男人急忙站起,笑道:“小禾,好久不見。”李小禾看了一眼男人,轉身要走,被楚桂花拉住:“閨女,這就是我要給你介紹的人,你們應該認識的,白家的大公子,白正錢。”
李小禾還是要走,被楚桂花死死拉住,她在李小禾耳邊低聲道:“給媽個面子,你要讓媽難堪嗎?”李小禾聽了,深吸一口氣,去到位子上坐下,坐在白正錢對面。白正錢從西裝里掏出梳子,梳了梳頭發,又將梳子放回去,服務員走來,白正錢將菜單拿來:“阿姨,小禾,菜我已經點了,你們看看要不要加一點。”李小禾道:“不加了。”楚桂花點點頭:“你點的就不錯。”
白正錢揮手道:“上菜吧。”服務員離開。白正錢盯著李小禾道:“小禾啊,咱們也算是老朋友了,你最近工作,還順利嗎?”李小禾沒有說話,只是給了白正錢一個白眼。白正錢不解,楚桂花急忙道:“還順利的,就是剛剛受了點傷,可能氣虛,不太愿意說話。”白正錢一下子眉頭緊皺:“受傷?小禾你受傷了?”白正錢立刻招手道:“服務員!”服務員趕來,白正錢道:“加菜!”
“先生,您要加什么?”
“甲魚燉牛鞭。”
“好的先生。”
李小禾忍不住開口道:“我可不吃啊,腥臊惡臭的,你自己吃吧。”白正錢道:“小禾,一定要注意好身體啊,要不然,我們結婚了,你可怎么生孩子啊。”李小禾看向楚桂花:“結婚,生孩子?”楚桂花趕忙道:“是啊,是啊,我是打算,趁著回國的這段時間,給你把婚事辦了。你看,這白公子也挺有錢的。然后現在在他爸的公司里,也算是個人物了,人又好吧,又有錢。再者說呢,他五官也算是端正,長得帥呢,又有錢。衣品也不錯,年輕呢,又有錢……”
李小禾道:“媽,主要是有錢吧?”白正錢道:“小禾,你不要以為,我們有錢人就光有錢,我們也是有文化的。我知道你喜歡有文化的,你看,我馬上就要改名字了。我以前叫白正錢,是因為我家以前干的生意不怎么干凈,叫正錢是為了讓錢來的正。現在轉型成功了,錢來的正了,我就要改名了。”
白正錢整了整西服:“為了公司的進一步發展,我決定叫白拿錢,形容這個賺錢吧,就如同探囊取物一般,一拿就拿過來了,探囊取物你知道吧,就是把這個手伸進囊里面去掏,那個囊可熱啊,剛從爐子里取出來,還不斷地冒著熱氣呢,就要把手伸進去,沒有功夫可不行的。怎么樣,有文化吧。”
李小禾拿起桌子上的水喝了一口,而后道:“我覺得吧,你這么癡情的人,不如叫白癡。”白正錢思忖道:“白癡?好像不錯,癡中有迷,癡中有惑,癡情之人必定癡人,癡人之人必定重義,好名字,好名字啊!”白正錢趕忙從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個小本子,把這個名字工工整整地寫了下來。
李小禾的BB機響了,她拿起來,看了一眼,站起身來:“媽,你們先聊吧,我單位里還有事,我要走了。”楚桂花攔道:“什么事啊,這么著急?就不能吃完這頓飯嗎?”李小禾道:“真的有事,我現在要回單位,給我弄車。”白正錢站起身道:“車啊,你要車啊,好,我這就去準備,等下我親自送你。”
李小禾道:“別了,我們家有車,讓我媽的司機送我就行了,不勞煩你大少爺親自開車了。”白正錢看了看楚桂花:“阿姨,你開車來的啊,你車不是賣了嗎?”楚桂花連忙道:“啊,是啊,賣了賣了的,你快去準備吧。”
白正錢朝樓下走去,李小禾問道:“媽,他剛剛說什么,車賣了?剛剛那車,不一直都是我們家的嗎?”楚桂花道:“閨女,你剛才……你再怎么不喜歡人家,也不能那樣吧。”李小禾道:“媽。你在聽我說話嗎?那車怎么回事?”
楚桂花嘆道:“哎,媽跟你說實話了,那車已經抵出去了,最近生意不好做,媽的生意一時間緩不過來,也是媽沒能及時收手,現在能抵押的全都抵押了。你知道賣房賣車,也不是那么好賣的,白家看在我的面子上,不,準確的說,是看在你這個未來兒媳的面子上,高價收購了我們的房子,還有車。”
李小禾難以置信道:“媽,你這是什么意思?”楚桂花道:“也……也沒什么意思,就是你得跟白正錢在一起,要不然……事情就很難辦。”
“你把你女兒當成什么了。當年你把我介紹給白正錢那個白癡,我就惡心的要命,你如今還要我把嫁給他,還拿我做交易,你問過我嗎?”
“這不是問不問的事,這是形勢所迫,形勢所迫啊,你要知道,你媽媽現在遇到了重大的危機,如果過不去,是很難辦的,這關系到……”
李小禾大聲道:“什么形勢所迫啊,你知不知道,那個白癡還沒結婚,就有了好幾個私生子啊,是個女的追他,他就跟人睡覺,他分得清誰是他老婆嗎。你要把我嫁給他,你是要把你女兒往火坑里推嗎?”餐廳里許多目光聚焦過來,李小禾深吸一口氣,道:“楚桂花,我是你閨女,不是一張支票!”
李小禾下樓,與白正錢擦肩而過,白正錢道:“車開到門口了,我送你,我送你吧。”李小禾道:“不用了,好好呆著吧。”白正錢愣在原地,待李小禾走出了門,他才緩過來,他走上樓梯,問楚桂花:“小禾她怎么走了?她是不是不喜歡我?”楚桂花道:“沒有,沒有的,她真的是有急事。”
白正錢點點頭:“阿姨,你可要說話算話啊,要不然我要回去告訴我爸爸的,我爸爸特地說了的,小禾不僅有知識有文化,重要的是屁股大,能生兒子,而且當警察的身體好,能奶孩子,奶水也足,她當兒媳婦最合適不過了。”
楚桂花點頭道:“是,是,我也這樣覺得。”
白正錢道:“阿姨,要是小禾不愿意,你可得快點告訴我,我還看了幾個屁股和胸部都比她大的,就是我爸不同意,非要等小禾。”
楚桂花點頭道:“是,是,小禾愿意的,這個你放心,我再去說,閨女哪有不聽媽話的道理,你告訴你爸爸,咱們下個月就辦婚禮。”
服務員走來,端上一道菜來。
“先生,這是您要的甲魚燉牛鞭。”
一個橢圓形的盤子放在桌子中間。
兩個甲魚蛋,中間插著一根牛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