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是診所一周里面最繁忙的一天。
從清晨第一位因職場壓力導致焦慮障礙的來訪者，到那位深陷情感泥潭、反復糾結(jié)的女士，再到因親子關(guān)系破裂而痛苦無助的中年父親……一個接一個的咨詢預約，將他的時間填滿。
這種高強度的工作，對于于生來說也帶來了一點精神上的疲憊。
臨近下班，送走最后一位預約的來訪者，于生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
他打算沖杯速溶咖啡提提神，再整理一下今天的咨詢記錄。
打開抽屜，發(fā)現(xiàn)常備的咖啡包已經(jīng)見底。
他起身，準備去前臺公共區(qū)域拿一些。
剛走出辦公室門口，就看到診所的周主任和前臺的助理小劉，正陪著幾個人走向大門。
那幾個人統(tǒng)一的深色制服，正是于生之前在超市見過的，棱鏡的人員。
于生的腳步不著痕跡地放緩，目光平靜地掃過。
他看到周主任臉上帶著客氣而略顯謹慎的笑容，正與為首的一名棱鏡人員低聲說著什么，然后親自為他們拉開玻璃門，將那幾人送了出去。
門合上，周主任似乎松了口氣，轉(zhuǎn)身對小劉又交代了幾句，才朝自已的辦公室走去。
于生這才像剛忙完出來一樣，自然地走到前臺。小劉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表情還有些未褪去的緊張和好奇。
“小劉。”
于生語氣隨意地問道，同時伸手從臺面上的開放式收納盒里拿了幾包速溶咖啡。
“剛才那幾位是……？看起來不像來看病的。”
小劉抬起頭，看到是于生，立刻像是找到了分享八卦的對象，壓低了些聲音說：“于醫(yī)生你剛忙完沒看見。那是上面來的人，好像是叫什么……棱鏡特別調(diào)查組的？反正證件挺唬人的。”
“棱鏡...特別調(diào)查組？來我們診所調(diào)查什么？”
于生撕開一包咖啡，將粉末倒入自已的馬克杯，動作自然流暢，仿佛只是隨口一問。
“你違法了？”
“你才違法了呢！”
“就是來要求我們配合，匯報一下近期就診的病人里，有沒有出現(xiàn)行為特別異常的。”
“他們給了幾個方向，比如……有沒有病人突然表現(xiàn)出對成神、超能力之類話題有極度妄想或執(zhí)念的，或者情緒極端不穩(wěn)定，有強烈攻擊傾向的，再或者……生活習慣、言談舉止突然發(fā)生巨大改變，無法用常規(guī)心理問題解釋的。”
小劉攤攤手。仿佛在說，你懂得，還是成神的事。
“哦，特別提醒，只要男的。”
“周主任和我把近期的病歷記錄都給他們看了，也口頭匯報了幾個比較棘手的案例。”
比如那個總懷疑自已被外星人監(jiān)視的王先生，還有那個因為失戀，一度揚言要毀滅世界的李同學，哦，還有你的那個病人，就是上周來的張阿姨，非說自已突然能聽懂家里貓說話了。……
小劉列舉著這些在心理診所里其實不算太罕見的異常案例，語氣帶著點職業(yè)性的無奈。
“那些人聽得可認真了，還詳細問了這幾個病人的聯(lián)系方式和個人信息，說是要進一步核實。”
于生聽著，端起沖好的咖啡吹了吹熱氣，抿了一口，苦澀的液體滑入喉嚨。
他臉上適當?shù)芈冻鲆稽c和周主任類似的、對上面來人的謹慎，以及一絲對病人隱私可能被過度關(guān)注的擔憂。
他語氣平和，帶著理解，“動靜鬧得這么大，上面重視也正常。只是苦了這些病人，平白多了些關(guān)注。”
“就是啊，”小劉附和道。
“于醫(yī)生，你說……那個要通告中要成神的人，真會跑到心理診所來嗎？”
于生心中微微一凜，但臉上卻露出一個溫和而略帶調(diào)侃的笑容。
“誰知道呢？也許吧。不過，如果真來了，那你一定要讓他掛我的號，讓我瞻仰瞻仰。”
他搖搖頭，端著咖啡轉(zhuǎn)身，不緊不慢地走回自已的辦公室。
“行了，你忙吧，我回去整理記錄。”
于生關(guān)上門，隔絕了外界的視線。坐了下來。
棱鏡...
這是于生目前距離他們最近的一次。
如果他作為棱鏡的指揮人員，必然也會對心理診所這類心理咨詢的地方加強關(guān)注。
這很聰明。
一個即將成神的人，其精神狀態(tài)或許真的會與常人有異，或者，在巨大的壓力下，他可能真的需要心理疏導。
就像他自已，內(nèi)心的煎熬只有自已知道。
幸運的是，他并沒有表現(xiàn)出讓診所的人懷疑他的地方，否則，棱鏡的人說不定已經(jīng)來看他了。
而且，通過小劉的敘述，他了解到棱鏡目前的篩查重點，似乎更偏向于那些顯性的、符合傳統(tǒng)精神病學診斷標準的異常，比如妄想、躁狂、行為紊亂等。
收拾好東西，于生就下班了。
下班后，于生如同過去無數(shù)個周五夜晚一樣。
先去超市買了菜，然后回到公寓，系上圍裙，開始準備簡單的晚餐。
清炒時蔬，一份煎雞胸肉，搭配米飯。
他吃得很快，但動作并不顯匆忙，因為他心里估算著，王大媽今晚很可能就會上門。
果不其然，他剛放下碗筷沒多久，門鈴就響了。
透過貓眼確認是王大媽后，于生立刻換上熱情的笑容打開門：“王阿姨，快請進，吃過了嗎？”
“吃過了吃過了。”
王大媽擺擺手，站在門口沒進來，語速略快地說：“小于，通知來了，一會兒八點在小區(qū)物業(yè)大廳集合，咱們這就開始家訪。你準備一下，記得帶上筆和本子，可能需要記錄點東西。”
“好的阿姨，我馬上就好！”
王大媽通知完便風風火火地離開了。
于生快速收拾好碗筷，洗了把臉，從書桌上拿起一個普通的筆記本和一支中性筆，看了眼時間，便出門朝著物業(yè)大廳走去。
他并沒有直接走過去，而是在靠近物業(yè)大廳還有一段距離時，遠遠就看到了聚在門口燈下的幾個人。
王大媽、物業(yè)的女管家，以及兩名身姿筆挺、穿著熟悉的深色制服的棱鏡人員。
于生眼神一閃，立刻小跑起來，故意讓自已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當他跑到幾人面前時，還微微彎下腰，手撐著膝蓋，假裝喘了幾口氣，臉上帶著歉意和趕時間的匆忙：“不好意思，王阿姨，沒……沒遲到吧？”
王大媽見狀，連忙說：“沒遲到?jīng)]遲到，小于你慢點，時間來得及，看你這孩子跑的。”
她轉(zhuǎn)頭對其中一位面色冷峻，看起來是負責人的棱鏡人員介紹道：“王隊長，這就是我跟您提過的我們小區(qū)的于生，小于，是位心理醫(yī)生，特地來幫忙的。”
她又對于生說：“小于，這位是負責我們片區(qū)這次工作的王隊長。”
于生立刻直起身，雖然氣息似乎還沒完全平復，但努力表現(xiàn)得鎮(zhèn)定。
朝王隊長伸出手：“王隊長您好，我是于生。”
王隊長與他握了握手，手掌干燥有力，目光在于生還有些泛紅的臉和微微起伏的胸口掃過。
語氣平淡地說：“于醫(yī)生，辛苦了。不過，你這身體素質(zhì)還得練練，慢跑一段就這樣，可不行。”
他的話語帶著點說教。但并無太多惡意。
于生臉上露出些微窘迫，配合地笑了笑：“是，平時工作忙，鍛煉是少了點，以后注意。”
人到齊了，王大媽和物業(yè)管家在前帶路，王隊長和另一名棱鏡隊員跟在稍后，于生則很自然地走在王隊長身側(cè)稍靠后的位置，既顯示了尊重，也方便交流。
路上，于生主動挑起了話題。
“王隊長，說起來，今天下午我們診所也去了幾位你們部門的同志，要求我們匯報近期有沒有行為異常的病人。”
王隊長目光看著前方，聞言只是微微頷首：“嗯，統(tǒng)一部署。各個可能暴露異常的環(huán)節(jié)都要過一遍。”
“我們還提供了幾個比較典型的病例，比如有妄想被監(jiān)視的，有情緒極端不穩(wěn)的，還有聲稱突然能聽懂動物說話的……”
他列舉著，像是在匯報工作。
王隊長似乎對此并不意外，只是淡淡道：“本來這些篩查應該更早鋪開，但我們大部分人都是從外地臨時抽調(diào)過來的，協(xié)調(diào)和部署需要時間。”
“外地？”
于生流露出一點驚訝和不解。
“本地的……同志不方便處理嗎？”他問得小心翼翼，像是純粹出于好奇。
王隊長側(cè)頭看了于生一眼，似乎覺得他這個“編外人員”知道些內(nèi)情也無妨。
便簡潔地解釋道：“所有官方系統(tǒng)的調(diào)查人員，只要是靜安市本地籍貫或有長期居住史的，目前都已被強制休假，并處于監(jiān)督之下。等這件事塵埃落定，自然會恢復正常。”
原來如此！這是降低了內(nèi)部風險的舉措，但也意味著，這些從外地調(diào)來的棱鏡隊員，對靜安市的熟悉程度必然大打折扣，這或許是他的一個機會。
于生臉上立刻換上理解和支持的表情，鄭重地點點頭：“應當如此，考慮得非常周全。希望早日找出那個人，讓大家都能恢復安生的日子。”
他嘆了口氣，語氣里帶著普通市民的期盼，隨即又像是忍不住好奇，壓低了些聲音問道：“王隊長，說實話，這事兒……這成神，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聽起來太不可思議了。”
王隊長的表情依舊沒什么變化，只是眼神略顯深邃：“內(nèi)部也在激烈討論。目前沒有任何科學依據(jù)能證實神的存在形式。更重要的是，無法預知個體成神后，其意志、行為會對人類社會產(chǎn)生何種影響。是福是禍，猶未可知。”
他的語氣帶著公事公辦的嚴謹，話中也透露出上層對此事的審慎甚至憂慮。
于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沒有再追問。
談話間，他們已經(jīng)來到了目標樓棟的一單元一樓。王大媽上前，按響了第一戶的門鈴。
家訪，正式開始。
于生捏了捏手中的筆記本，調(diào)整了一下呼吸，將所有的思緒壓下，準備全身心投入到這個臨時的角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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