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生已經下到了酒店底層,從后門閃出,融入夜色之中,聲音帶著一絲嘲諷。
“韓大指揮官親自給我打這通電話,是來勸降的?還是要通知我,抓捕我的隊伍已經到樓下了?”
電話那頭,韓冰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語氣帶著一種罕見的坦誠:
“我知道你并不相信我。但我實話告訴你,棱鏡內部,對于如何處置你的問題,意見并不統一,甚至可以說……是分裂的。”
于生嗤笑一聲,快步穿過一條小巷:“哦?那我倒是好奇了。絕大多數高層的意見,想必是格殺勿論吧?”
“沒錯。”
韓冰肯定了他的猜測,聲音里聽不出情緒,“絕大多數人認為,你是不穩定因素,是必須被清除的變量。”
“那你呢?”
于生在一個街角停下,警惕地觀察著四周,“聽你的意思,你是那少部分?”
“是的。”
韓冰的回答出乎意料的干脆,“我認為,在那一天到來之前,將你置于可控的觀察之下,是風險最低的選擇。”
“可控?觀察?”
于生咀嚼著這兩個詞,語氣中的冷意幾乎要透過話筒傳遞過去。
“和潘多拉的區別,無非是一個明著切片研究,一個打著官方的旗號圈養起來而已。韓冰,你覺得我會接受這種命運嗎?”
“……我陳述的是事實,以及棱鏡內部的主流決策傾向。”
韓冰的聲音依舊平穩,但于生似乎能捕捉到一絲極其細微的、不同于以往官方口吻的波動。
于生不再廢話。
“多謝你的坦誠,韓大指揮官。不過,我的命運,只會掌握在我自已手里。”
于生繼續說:“沒其他什么事的話,韓大指揮,我要跑路了。”
“等等!”
韓冰急忙阻止。
于生沒有說話,但也沒有切斷通訊,表明他在繼續聽。
韓冰快速說道:“我們通過昨天你送來的情報,結合我們原先掌握的信息,再加上中午詭異的全球通告,進行了緊急分析。結論是,潘多拉的普羅米修斯計劃其危險性,從宏觀層面來看,相比你個人……可能更高。”
于生玩味地反問:“哦?”
韓冰語氣凝重:“全球通告對于成神資格的判斷似乎存在誤區。潘多拉基于你基因制造的實驗體,似乎也被那認知錨點考慮進去了。很可能……它的判定標準是以基因為準的。”
于生眉頭一挑,接話道:“所以你們擔心,時間一到,除了我這個正牌貨,潘多拉麾下的那些實驗體也會跟著一起成神?”
韓冰肯定地回答:“是的。這是我們基于現有情報做出的最壞推演。”
于生帶著一絲嘲諷:“那你們棱鏡直接出動,去摧毀他們在波弗特海的基地不就好了?一勞永逸。”
韓冰的聲音透出一絲無奈和壓抑的憤怒:“不是我不想,而是棱鏡的大多數高層不允許!他們懼怕對潘多拉直接采取軍事行動,會引發不可預測的國際沖突,嚴重影響與米國及其盟友的關系。潘多拉在歐美的政商關系網可謂是深不可測,盤根錯節。我……沒有足夠的授權和資源去執行這樣的行動。”
于生立刻明白了:“所以你聯系我?是想讓我幫你,去解決這個你們官方不方便出手的麻煩?”
韓冰坦然承認:“沒錯。于生,至少在摧毀潘多拉這個瘋狂計劃的目標上,我們目標是一致的。他們是我們共同的敵人。”
于生沉默了幾秒,沒有立刻答應,只是最后說道:“……我知道了。這件事,我考慮考慮。”
“如果你考慮好了,就再次打給我,我和調動我能夠調動的一切資源,這次,我會親自去。”
通訊到此結束。
于生沒有急著答復,他需要自已去驗證一下韓冰的說辭。
他確實需要去一趟搖籃,里面有他想要的東西。
......
夜色下的新加坡北部港口,燈火通明,海風帶著咸腥氣息撲面而來。
前往馬來西亞新山的渡輪停靠在泊位上,等待著旅客登船。
然而,與往常略顯松散的離境氛圍不同,今晚的港口彌漫著一絲不同尋常的緊張。
于生偽裝成一個背著厚重行囊、面色疲憊的背包客,混在等待登船的人群中,目光冷靜地掃視著前方。
在通往登船通道的必經之路上,赫然設置了臨時檢查卡口。
數名身穿新加坡警察部隊制服的警員矗立在那里,神色嚴肅,眼神掃視著每一個通過的旅客。
他們并非簡單地查驗護照,而是配備了便攜式身份驗證終端,不時要求旅客進行額外的面部識別或指紋核對,甚至會對隨身行李進行開箱檢查。
“請出示您的護照和船票。”
“請看向這個攝像頭。”
“先生,麻煩您按一下指紋。”
“背包請打開一下。”
指令聲、驗證設備的提示音、旅客低聲的抱怨與詢問交織在一起。
檢查的嚴格程度,遠超正常的離境程序。
于生心中了然。
這陣仗,大概率是沖著他來的。
全球通告將范圍鎖定在新加坡,足以讓這座小小的國家承受巨大的壓力。
無論是迫于國際社會的無形推力,還是潘多拉在幕后施加的影響,新加坡官方都必須做出姿態,進行嚴格的排查。
他們或許不一定想真正卷入這場神火序列的旋渦,但抓住他然后趕緊禮送出境,擺脫這個燙手山芋,無疑是最符合小國生存智慧的選擇。
不過,于生對自已的偽裝技能有著絕對的自信。
他此刻的形象,不僅僅是面容的改變,連身高、體態、步態甚至眼神都經過了調整。
這并非簡單的易容,而是一種近乎本質的暫時性覆蓋。
對于普通警察而言,這層偽裝幾乎是不可穿透的。
隊伍緩慢前行。
輪到于生了。
他臉上適時地露出一絲被漫長等待和嚴格檢查磨出來的不耐煩。
他將手中昨天那份偽造得幾乎天衣無縫的新加坡籍人證件和皺船票遞了過去。
一名年輕警員接過證件,在終端上掃描,目光在屏幕和于生的臉之間來回比對。
終端發出輕微的運行聲。
于生能感覺到那審視的目光,但他內心毫無波瀾,甚至連心跳頻率都控制在穩定的范圍。
他甚至還配合地微微抬了抬帽檐。
幾秒鐘后,終端發出“嘀”一聲輕響,綠燈亮起。
身份信息驗證通過,面部基礎識別也未觸發警報。
“去馬來西亞做什么?”
警員例行公事地問了一句,目光依舊停留在他臉上。
“休假。”
警員點了點頭,將證件和船票還給他,目光轉向他身后的背包。
于生順從地將背包放到檢查臺上拉開拉鏈。
里面是幾件換洗衣物,以及一些電子設備。
沒有任何可疑物品。
警員用手大致翻看了一下,便示意他通過。
“下一個!”
于生拉好背包,重新背起,低著頭,踏過了檢查卡口,走上了連接渡輪的舷梯。
他找了個靠窗的不起眼位置坐下,目光投向窗外。
渡輪緩緩啟動,向著對岸的馬來西亞駛去。
碼頭上閃爍的警燈和檢查卡口在視野中逐漸縮小,最融入那片夜色之中。
他離開了新加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