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生聞聲,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
他快步穿過馬路,走到崗亭窗前,笑呵呵地說:“大爺,您好。我不找誰,就是……回來看看?!?/p>
“回來看看?”
大爺上下打量著他。
謹慎的問道:“你以前是這兒的?”
“是啊,”
于生點點頭。
“我就是從這兒出去的?!?/p>
一聽這話,保安大爺臉上的表情瞬間就變了,那點謹慎消失得無影無蹤。
“哎喲!是咱們院里的孩子回來啦!好,好啊!快進來,快進來坐!”
他連忙從崗亭里走出來,麻利地就要去開旁邊那扇小鐵門。
“不用麻煩,大爺,我登記一下就行?!?/p>
于生攔了一下。
“登記啥呀,回家的孩子還登記啥!”
大爺嘴上這么說,但還是從崗亭里拿出了皺巴巴的登記本和一支圓珠筆。
“規矩嘛,還是走一下,走一下。”
他把本子遞過來,眼睛卻一直笑瞇瞇地看著于生,像是看自家出息了的小輩。
“你叫啥名兒啊?看我還能不能記得起來?!贝鬆敎惤诵?,好奇地問。
于生接過筆,一邊在登記本上寫下自已的名字,一邊回答:“于生。干勾于,生活的生?!?/p>
“于生……于生……”
大爺皺著眉頭,在記憶里努力搜尋著,“這名字有點耳熟啊……你是多大來的院里?幾歲走的?”
“我很小就來了,大概……一歲吧?!?/p>
于生寫下訪問原因探望,訪問人也是真名,于生。
“離開的時候,十八歲歲?!?/p>
“一歲……十八歲……”
大爺掰著手指頭算了算,最后還是搖了搖頭。
“唉,人老了,記性不行了。我是后面才來的,你來那會兒,估計還是老陳頭在看門呢。不過沒關系,只要是這兒出去的孩子,都是好孩子!回來看看好,不忘本!”
于生有問必答,沒有絲毫的不耐煩。
他聽著大爺絮絮叨叨地說著福利院這些年的變化,哪個老師退休了,哪棟樓翻新了,眼神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了院內。
即使早已登記完畢,于生仍在耐心的聽保安大爺說話。
“去吧,孩子,隨便看!院長這會兒估計還在后面帶孩子們活動呢!”
“謝謝大爺?!?/p>
于生邁步走了進去。
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說是緩慢。
腳下的水泥路似乎還是記憶中的樣子,只是裂縫里填上了新的水泥。
路旁的樹長得更高更密了。
空氣中彌漫著晚飯后清洗碗碟的淡淡洗滌劑味道,一種熟悉的感覺撲面而來,將他拉回了遙遠的過去。
道路左邊那排平房,曾經是他們這些大男孩的宿舍。
如今外墻被刷上了嶄新的淡黃色油漆,窗戶也換成了鋁合金的。
透過敞開的窗戶,可以看到里面明亮的燈光,嶄新的桌椅,幾個半大的孩子正圍在一起,似乎在玩著什么棋盤游戲,不時爆發出陣陣笑聲。
于生停下腳步,靜靜地看著。
他曾住在靠東頭的第二間。
他沒有停留太久,繼續往里走。
記憶像是潮水,隨著他的腳步,一點點漫上心頭。
他記得在哪里摔過跤,記得在哪里和玩伴打過架,也記得在哪里,一個人偷偷看過星空。
不知不覺,他走到了福利院后方的小操場邊上。
操場上,十來個年紀更小的孩子,大概四五歲的樣子,正排成一排,聽著前面的指令。
隊伍前面,站著一位頭發花白、身形清瘦的中年女人。
正是李院長。
歲月在她臉上刻下了更深的皺紋,但她的腰板依舊挺直。
“對,就這樣,小手放兩邊,眼睛看前面……小明,不要動……好,大家跟著我,慢慢往前走一步……”
孩子們很聽話,雖然有個別忍不住扭動一下身體,但在院長的注視下,都努力保持著隊形。
那時,他也是這樣站在隊伍里。
于生于站在一棵老槐樹的陰影下,沒有刻意隱藏,也沒有上前打擾。
他只是看著,眼神復雜。
然而,正在帶領孩子們做活動的李院長,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操場邊緣時,定格在了他的身上。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瞳孔驟然收縮。
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但她很快強自鎮定下來,迅速安排旁邊一位年輕的老師接替她的位置。
“王老師,你來帶他們繼續,我有點事?!?/p>
她低聲快速交代了一句,甚至沒等老師完全反應過來,便腳步匆匆地朝著于生的方向走來。
她的步伐很快,甚至帶著慌亂。
她先是警惕地左右觀察了一下,確認周圍沒有其他人注意,然后快步走到于生面前,一句話沒說,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心有些冰涼,帶著輕微的顫抖,但力道很大,幾乎是硬拉著于生,朝著旁邊那棟辦公小樓走去。
于生沒有反抗,任由她拉著。
李院長幾乎是半拖半拽地把于生拉進了自已的辦公室。
砰地一聲關上門,動作利落地反鎖,然后快步走到窗邊,拉上了厚重的窗簾。
辦公室里頓時暗了下來,李院長打開電燈。
做完這一切,李院長才轉過身,背靠著窗戶,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有些急促。
她抬起頭,緊緊盯著于生,壓低了聲音,語氣里充滿了焦急。
“于生!你……你怎么回來了?!”
她不等于生回答,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胳膊,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生氣聲。
“你快走!現在就走!離開靜安!要是被……要是被抓到了,你就完了!”
她的眼神里沒有質問,沒有好奇于生身上發生的事情,也沒有在意他到底做了什么。
那雙已然有些渾濁的眼睛里,此刻只有純粹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擔憂和急切。
她只知道,這是她看著長大的孩子,現在處境極其危險,她必須保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