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里那短暫又漫長的幾秒對視后,奇士哈率先動了。
他朝著于生走過來,步子輕松隨意,雙手很自然地垂在身側,刻意放慢了動作,想盡量表現出一種無害的姿態。
哈士奇撇了撇嘴,但也跟在了后面。
于生站在原地沒動,但他的身體已經做好了戰斗的準備。
奇士哈注意到了于生的戒備。
在距離于生幾步遠的地方,奇士哈停下,主動開口。
“于生...”
“我們沒有敵意。”
“聊聊?”
于生看著他,又瞥了一眼后面那個對其他事情更感興趣、東張西望的哈士奇。
無論是交談還是可能發生的沖突,人來人往的公司大堂都絕非合適的地點。
“跟我來。”
他沒有選擇回樓上辦公室,也沒去附近的會議室,而是直接領著兩人穿過大堂側門。
那里有一條通向濱海步道的小路,連接著一小片僻靜的海岸線。
午后時分,這里沒什么人。
十幾分鐘后,三人站在了防波堤上,面前是遼闊的大海,耳邊是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
奇士哈完全明白于生選擇這里的用意。
開闊,無人,進退有據。
“我們不是來找你打架的。”
他側頭示意了一下身旁的哈士奇。
“你看,我們倆現在……也是正常人的樣子。”
他指向哈士奇,后用點了點自已的腦袋。
“哦,他可能有點……不太穩定。有時候想法會比較跳脫,但基本可控。”
哈士奇聽到這里,不滿地怪叫了一聲,瞪著奇士哈,罵道。
“你才不穩定!我這是思維活躍!自由!freedom!”
但他并沒有更多的過激舉動,只是抱著胳膊,目光又投向了遠處海面上掠過的海鷗,嘴里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奇士哈沒理會他的抗議,重新看向于生,眼神變得認真起來。
“我們一路從阿拉斯加冰原,到北美,又繞道亞洲,最后來到這里,不是為了制造麻煩。我們只是……需要弄清楚一些事情...”
于生看著奇士哈,又看了看不遠處心不在焉、實則耳朵豎著聽的哈士奇。
“你是01,還是02?”
奇士哈回答:“我是02。他是01。”
“你們現在的樣子……確實是我沒想到的。在搖籃基地最后崩潰的時候,我以為你們根本活不下來。”
兩人如今與常人無異。
“看來我低估了你們。”
“更確切地說,是低估了我自已……基因里蘊含的生存韌性。”
奇士哈聽懂了于生的言外之意,他們強大的生存和適應能力,源頭正是于生這個母本。
他沒有接這個話茬,而是開始回答于生的問題,講述起他們這半年多匪夷所思的經歷。
“基地崩潰,海水灌進來的時候,我們所在的位置靠近一條泄壓通道,僥幸沒被直接壓扁。”
奇士哈像是在敘述別人的故事。
“通道部分變形,但還能用。我們順著水流和本能,在完全黑暗和寒冷的海水中掙扎,不知道游了多久,最后從一處靠近海岸線的海底巖縫里鉆了出來。上岸的地方是阿拉斯加北岸。”
他描述起那段最初的、也是最原始艱難的階段。
“我們當時很虛弱,對這個世界幾乎一無所知,只有戰斗本能。幸運的是,你當時打扁我我腦袋的一拳。”
于生的那一拳,確實讓奇士哈重新長出了腦子。
“修復的過程中,我學會了思考,哈士奇也是,不過,他的腦袋是我打的。”
“”后來,我們被一個當地人獵人發現了。他很警惕,但看我們那時候的衰樣,還是動了惻隱之心,把我們帶回了他們的村子。”
“在那里,我們第一次真正生活在人類中間,雖然是很原始的方式。我們幫他們處理獵物,學習生火,模仿他們的語言和動作。得益于……你的超效學習能力,我們很快掌握了基礎的因紐特語,然后是從他們收音機里聽到的英語片段...”
哈士奇這時插嘴道,語氣帶著點炫耀:“于生,我跟你說,我學得比他快!打獵也是我學得快!”
奇士哈繼續道:“之后我們逐漸理解了貨幣、交通、國家、身份……這些構成現代人類社會的基本概念。意識到我們不能一直待在部落里,我們得找到答案,關于我們到底是什么,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而答案,就在你這里。”
于生問道:“你們怎么知道我的?你們應該沒有見到過我吧?”
奇士哈:“網絡到處都是你的信息,包括我們的樣子,簡單就能推測到。”
“為了找到你,我們就開始全世界找你。”
奇士哈說得輕描淡寫,但過程顯然絕不輕松。
“從阿拉斯加到加拿大,混入貨運卡車、偷渡船艙,甚至扒過火車。沒錢了就打點零工,或者用點特別手段。我們不斷學習,偽裝別人,適應各種環境,造各種假證。就像……你當初在靜安市和全球逃亡時做的那樣。”
他對于生的過去非常了解。
“潘多拉沒找過你們嗎?”
聽到潘多拉,哈士奇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厭惡。
“當然找了!他們在我們身上做的那些實驗……哼,想起來就生氣!”
他握了握拳頭,“要不是奇士哈這死腦筋攔著,我早就……”
“早就什么?”
奇士哈打斷他,“早就把潘多拉派去的搜索隊全打死?然后呢?”
哈士奇梗著脖子:“然后?然后我們就跑啊!”
“跑?”
“村民都還在那里,我們跑了,他們怎么辦?潘多拉找不到我們,會放過那些收留、幫助過我們的村民嗎?你也不動腦子想想。”
奇士哈還說了他們故意在外面被潘多拉給發現,然后逃跑的過程。
這樣只能說是潘多拉沒抓住,不是村子放跑了他們。
于生聽著,心里弄明白了。
在因紐特村落里,這兩兄弟不僅學會了生存,還結下了真摯的情誼。
奇士哈正是因為擔心連累那些淳樸的村民,才選擇了克制復仇的沖動,想了個辦法帶著哈士奇悄然離開,踏上了逃亡與追尋之路。
這份保護欲,本身就說明了太多問題。
“但你們,”于生指出一個事實,“畢竟都是潘多拉制造出來的。”
哈士奇翻了個白眼,不假思索地反駁:“那又怎么了?他們是造了我們,但根本沒把我們當人看!是工具!是實驗品!是可以隨時銷毀或重置的東西!”
“不像村子里的大家……他們對我們可好了,教我們,分食物給我們,照顧我們……把我們當真的人看待。”
他的話,像一把鑰匙。
對啊。
他自已,在一個充滿善意與關愛的福利院環境中長大,感知愛、回報愛,形成了對這個世界的基本熱情與憐憫之心。
而眼前這兩個被潘多拉以克隆技術催生、本該淪為兵器的實驗體,在遠離文明的極地村落里,在那些質樸村民毫無保留的接納與關愛中,也掙脫了束縛,萌發了獨立的意識、情感,乃至道德判斷。
他們不再是YS-01和YS-02,他們成了會為村民安危而克制仇恨的“奇士哈”和“哈士奇”。
這和自已,本質上有什么區別?
不都是在愛或善意的澆灌下,最終成為了擁有自我、懂得羈絆的“人”嗎?
想通這一點,于生看向兩人的目光中,那警惕,淡去了許多。
“那么,你們這次來,想問我什么?”
奇士哈不知如何開口,最后還是把內心的想法說了出來。
“沒見到你之前,我們腦子里確實有很多問題。我們是什么?你是什么?我們以后該怎么辦?……”
“但現在,真見到你了,好像……又沒什么特別想問的了。”
“我們看到了你,你看到了我們。我們活得還行,你也活得……挺復雜。有些答案,好像不是問出來的,是自已活出來的。”
哈士奇在旁邊嘀咕:“就是,見了面感覺也就那樣,還沒村子里的大爺……呃,我是說能聊。”
于生被哈士奇的話給整笑了。
“那你們接下來打算去哪里?有什么想法嗎?”
奇士哈和哈士奇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茫然。
奇士哈老實回答:“不知道……沒想過。找到你,好像是個目標。找到了,目標就完成了。之后……。”
于生腦海中閃過他們在大廳鬧著要當保安一幕。
“要不,就來當保安?你們之前在大廳,不也說想當黑枝的保安嗎?”
嗯,當個保安隊長很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