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彩儀式結束后,懸停在空中的盤古號并未直接返回船塢。
而是在地面引導下,降落在基地內一處特別開辟的、更為開闊的露天平臺上。
接下來,便是所有來賓期盼已久的環節。
登艦參觀。
盡管時間有限,只能開放部分區域,但對于絕大多數人而言,這已是畢生難逢的體驗。
參觀者被分成若干小組,由經過嚴格篩選和培訓的工作人員擔任向導,有序地從多個打開的艙門進入。
于生、劉景行、陳瑜自然在同一組,同組的還有幾位國內重量級的科學家和兩位來自CATCO的友好國家代表。
一位是德意志的資深航天工程專家穆勒博士,另一位是新加坡的年輕天體物理學家林博士。
踏入盤古號內部的瞬間,即便早有心理準備,一種超越想象的未來感撲面而來。
“我的上帝……”
穆勒博士扶了扶眼鏡,低聲驚嘆。
“地火轉移,理論時間一個月……”
穆勒博士喃喃重復著之前聽到的數據,望著那模擬動畫中磅礴的能量流,臉上充滿了敬畏與一絲落寞。
他所在的國家乃至整個歐洲,在聚變實用化領域已經被遠遠拋在后面。
應該說,差了一個時代。
劉景行看著各國代表臉上難以掩飾的震撼、羨慕乃至一絲嫉妒,心中感慨。
這就是華夏集中力量辦大事所創造的奇跡。
它不僅僅是一艘船,更是一個宣言,一個坐標,重新定義了人類航天技術的天花板。
...
參觀時間結束,眾人依依不舍地沿著來路返回。
走出艙門,重返戈壁陽光之下時,許多人都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告別的時候到了。
基地機場,于生、劉景行、陳瑜將與秦萬里道別,然后乘專機返回靜安。
秦萬里用力握了握劉景行和于生的手:“景行,于生,回去之后,黑枝肩上的擔子更重了。盤古亮相只是第一步,后續的測試、運營、乃至更遠的規劃,都需要你們繼續傾注心血。更要利用好這個契機,在CATCO框架下,爭取更有利的合作態勢。”
“您放心,秦老。”
劉景行鄭重承諾。
秦萬里又看向于生:“于生,你看到的不只是一艘船。它是希望,也是壓力;是出路,也可能引來新的風雨。保持清醒,保持堅定。”
“我明白,秦老。”
于生點頭。
另一邊,陳瑜院士還在和幾位相熟的科學家最后交換著名片和快速討論著什么,意猶未盡。
于生看到了不遠處正在集合信息對抗部隊人員的指揮官靈狐。
她似乎有所感應,轉過頭來,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匯。
靈狐朝他微微頷首,轉身指揮隊伍登車離開。
沒有多余的言語,但那一瞥之間的默契與未盡的關切,已然足夠。
機艙內,劉景行閉目養神,但起伏的胸膛顯示他內心并不平靜。
陳瑜院士已經迫不及待地打開隨身電腦,開始記錄剛才參觀時迸發的、關于利用星艦大型能量源進行高維物理實驗的新想法。
于生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翻滾的云海。
盤古號亮相了,人類向深空邁出了堅實一步。
普通人會為之歡呼,為之自豪,暫時沖淡對未知的恐懼。
各國高層和CATCO內部,心態則會更加復雜。
劉景行終于從閉目養神中睜開眼,看向對面坐著的于生。
“于生,這次盤古號亮相,效果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好。”
劉景行端起茶水,抿了一口
“不只是技術震懾,更是一種……信心的傳遞。秦老說得對,一個實實在在的、宏偉的成就,最能穩定人心,也能重塑格局。”
于生點頭回應道:“我觀察了那些CATCO代表的神情,尤其是來自歐洲和部分亞洲國家的。最初的震撼過后,很多人眼里更多的是無奈……。”
他們看到了差距,不僅是技術差距,更是組織力、行動力和長遠決心的差距。
盤古號不是一個企業能獨立完成的,它背后是整個國家的意志和資源動員能力。
“沒錯。”
劉景行放下茶杯:“以前在CATCO談判桌上,我們提技術共享、提聯合應對框架,甚至隱晦地提超國家協作的必要性,很多人心里是不以為然或充滿疑慮的,總覺得我們有所圖謀,或者是在夸大其詞。”
但盤古號像一記無聲的重錘,砸碎了那些僥幸和懷疑。
它證明了兩件事。
第一,我們華夏和黑枝所面對的、所描述的威脅等級,很可能是真實不虛的,否則不會投入如此恐怖的資源去建造一艘星艦;
第二,在應對這種級別的威脅上,現有的松散國際合作模式遠遠不夠,必須有一個更強有力、更高效、甚至需要一定程度超越各國的組織來協調。”
于生接口道:“所以,這次之后,大部分國家,至少是理智的執政者,會更容易接受CATCO需要擁有直屬專業隊伍甚至一定執法權限的想法。”
劉景行露出一絲笑容:“更重要的是,CATCO的總部在華夏上京,主導權在我們手里。這次盤古號的完美展示,不僅僅是技術秀。\"
“各國會意識到,在目前這個面對未知威脅的賽道上,跟著擁有盤古號、擁有成熟聚變能源、擁有信息對抗部隊和于生你這樣特殊人才的華夏主導的CATCO走,可能是風險最小、獲益最大的選擇。
至少,能確保在危機來臨時,他們不是被拋下的那一批。政治的本質是利益計算,而在生存危機面前,利益計算會變得無比直接。”
“CATCO的未來,已經和華夏的未來深度捆綁了。它不再只是一個國際協作平臺,而可能逐步演變成一個以華夏為核心、整合全球部分資源與意志、共同應對危機的共同體雛形。”
“前提是,我們能駕馭好這個趨勢,平衡好各方利益,讓CATCO真正為全人類服務,而不是淪為新的霸權工具。”
劉景行語氣嚴肅地補充,“這考驗的不僅僅是技術,更是政治智慧和格局。回去之后,這方面的頂層設計,我們要投入更多精力。”
飛機平穩降落在靜安機場。
眾人各自回歸崗位。
一晃又過了兩年。
劉景行每天會議不斷。
陳瑜院士更是幾乎住在了高能物理研究院。
海頓身上的疊加態研究和盤古號引擎帶來的高能實驗可能性讓他癡迷。
李靜怡依舊守著她的海頓和生物實驗室,對星艦的興趣遠不如對那個卡在維度夾縫中的人。
于生的生活似乎也恢復了一種規律。
他保持著早期在靜安市湖邊或公園散步的習慣,梳理思緒。
回來后的大部分時間沉浸在對憶文的深入學習中,卻總感覺隔著一層極薄卻無比堅韌的膜,難以真正洞悉其完整奧義。
是那種臨門一腳卻始終無法踢出去的感覺。
他也會定期去福利院,看看孩子會和院長他們。
黑枝遇到一些棘手的、涉及非常規現象或前沿技術整合的難題時,也會請他把關或提供思路。
此外,作為CATCO特別顧問,他也會就這個新興組織的運作模式、應對預案的完善、特別是如何平衡效率與成員國主權關切等方面,提交一些書面建議。
他的建議往往角度獨特,直指要害,在CATCO內部很受重視。
兩年時間,在人類齊心協力的推進下,被按下了快進鍵。
CATCO的框架日益豐滿。
基于華夏提供的信息對抗部隊和快速反應模式模板,在各成員國反復磋商與妥協下,CATCO終于建立了直屬的快反部隊。
擁有經過嚴格審查和聯合訓練的專業行動隊,并設定了極其嚴苛但清晰的跨國行動授權流程。
雖然每一次出動仍需事發國同意或CATCO常任理事國緊急授權,但至少,一套超越純粹國家主權的、應對超常威脅的聯合行動機制建立了起來,并成功處理了幾起跨境異常事件,證明了其價值。
CATCO總部所在的華夏上京國際會議中心周邊,已經形成了一個功能齊全的“國際協作區”,來自各國的專家、官員、軍人在這里共同工作,一種前所未有的地球團隊氛圍正在緩慢滋生。
說它已初具地球聯邦的雛形,并不為過。
星艦計劃更是成果斐然。
在CATCO的協調和資源整合下,借鑒“盤古”號的經驗(部分非核心技術已共享),又有多艘艘星艦在不同的船塢中建成或接近完工。
而盤古號,更是已經完成了兩次往返火星的壯舉,不僅驗證了其深空航行的可靠性,更從火星帶回了寶貴的科研樣本和實地數據,徹底點燃了公眾的熱情。
一切似乎都在走上正軌,甚至比預想的還要好。
人類文明在這被意外延長出的五年里,展現出了驚人的創造力。
從發現倒計時的茫然,到如今星艦巡天、國際協作初具規模,回顧這四年多,確實可以稱得上做得非常不錯。
然而,于生心中的那根弦從未放松。
倒計時的數字,無聲無息地跳動著,已經進入了最后一年。
那個懸于所有知情者頭頂的陰影,并未因人類的成就而有絲毫減弱。
他自身的憶文學習,也依舊卡在那臨門一腳,仿佛缺少某個關鍵的契機或者最后的拼圖。
一個普通的午后。
于生正在面對著一份未來技術發展方向沉思。
桌面的手機響了起來,是陳瑜院士。
“于生,你現在有空嗎?立刻來高能物理研究院一趟,”
“有個發現……情況有些復雜,你最好親自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