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基地控制塔大廳。
【07:15:25:38】
最后幾個月之內。
火星基地的穹頂下,生態農場擴展到了極限。
循環系統被反復測試。
所有的爭論、計算、模擬都已停止。
倒計時最后一個禮拜的白天,基地里面的氣氛前所未有的肅穆。
于生、哈士奇、奇士哈站在大門前,身上已經穿戴好的“時域宇航服”。
這身服裝通體啞黑,線條貼合,不像傳統宇航服那樣臃腫,但內部集成了陳瑜團隊能想到的一切維生系統,背部有一個小巧的輔助動力單元,提供有限的移動和姿態控制。
面罩是復合材質,能過濾特定波段的光和信息流。
控制塔大廳里,能到場的人幾乎都到了。
沒有喧嘩。
劉景行、陳瑜、李靜怡站在最前面,他們身旁是特意從地球趕來的秦萬里,以及幾位代表CATCO理事會的最高官員。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門前的三人身上。
于生邁步,走向人群。
他首先停在劉景行面前。
這位一路引領他的導師。
他什么也沒說,只是用力拍了拍于生的肩膀,拍得很重,然后緊緊握了一下他的手臂。
一切盡在不言中。
接著是陳瑜。
老院士的手有些微顫,他推了推眼鏡,像是要看清于生面罩后臉龐。
“于生,”
“記住,觀察,理解,但不要被同化。如果…如果真的能對話…問問它,這一切,到底是為了什么。”
李靜怡已經紅了眼眶,她上前一步,幾乎要抱住于生,又克制地停下。
“一定要…一定要保持清醒。我們在這里,一直看著。如果…如果感覺不對,就回來,立刻回來,聽到沒有?答案不重要,你們回來才重要?!?/p>
她的聲音帶著哽咽。
秦萬里走了過來,老人身姿依舊挺拔,他代表著地球,代表著人類文明最厚重的囑托。
他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像長輩一樣,輕輕按在于生的頭盔側面,仿佛能透過外面觸摸到里面。
“于生同志,哈士奇同志,奇士哈同志。”
“你們此刻邁出的這一步,其意義,已無法用任何語言或功勛衡量。你們帶去的,是人類對家園最后的眷戀,對生存最熾熱的渴望,對自由意志最倔強的證明。不必有負擔,只需盡力去看,去聽,去感受。無論結果如何,人類文明史冊上,將有你們永恒的名字。保重。”
一位來自歐洲的CATCO負責人上前,他努力想讓氣氛輕松一些。
擠出一個笑容,用中文說:“伙計們,替我們去看看…時間的盡頭是不是真的有上帝在織布。如果方便,幫我們問個好?!?/p>
他的話引來幾聲短促的笑聲。
于生——向眾人點頭,目光掃過每一張熟悉或陌生的臉。
他看到許多研究員、工程師、基地工作人員,他們自發地聚集在此,無聲地行著注目禮。
他轉過身,看向哈士奇和奇士哈。哈士奇挺著胸膛,努力讓自已顯得很可靠,但抿緊的嘴唇暴露了緊張。
奇士哈則一如既往。
“走吧?!?/p>
于生說。
三人沒有回頭,徑直穿過最后一道隔離門,走向那個靜靜懸浮的“門”。
在踏入前的一剎那,于生停下腳步,最后看了一眼基地。
然后,他收回目光,面向前方的黑暗。
“準備好了嗎?”于生問,聲音平靜。
“準備好了!”哈士奇立刻回答,聲音洪亮,像是在給自已打氣。
“準備好了?!逼媸抗穆曇敉巾懫稹?/p>
“好?!?/p>
于生只說了一個字,然后,率先抬腿,一步踏入了那片黑暗之中。
哈士奇和奇士哈緊隨其后。
...
時域內部。
沒有聲音,沒有上下,沒有通常意義上的空間感。
進入的瞬間,三人并未感到墜落或碰撞,而是如同懸浮在一片沒有重力、也沒有參照物的絕對虛無之中。
腳下空無一物,卻也沒有下墜的感覺。
宇航服輔助動力系統自動啟動,提供了最基本的方向感和懸浮穩定。
但于生幾乎立刻就感覺到了異樣。
那不是通過感官接收的信息,而是一種源自意識最深處的吸引。
一進入這里,他就像是卸下了某種沉重的枷鎖,又像是漂泊太久的游子,終于嗅回到了故鄉,回到了家。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帶著迫切,投向了上方。
在那里,占據了他全部視野的,是絲線之海。
無數或明亮或暗淡、流淌著各色微光的絲線,在中緩緩蜿蜒、交織、流動,構成一個無限復雜、無限延伸的動態網絡。
到那里去,融入那里,那才是…歸屬。
他甚至沒有啟動動力系統。
就在哈士奇和奇士哈還在適應這失重、失向的詭異環境,依靠輔助動力穩住身形時,于生的身體,開始自發地、緩緩地向上飄去。
他不是在虛無中移動,而是被那絲線之海牽引。
“于生!”
哈士奇第一個發現不對,于生的沒有轉向他們,身體姿態也顯得有些放松。
他大喊一聲。
于生聽到了。
他的意識是清醒的,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已正在移動,聽得到到哈士奇的呼喊。
但是,他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權。
他試圖轉頭,試圖說話,試圖停下,但所有的神經信號仿佛石沉大海,只有那股向上飄去的趨勢堅定不移。
“他情況不對!動力系統沒啟動!”
“哈士奇,跟我來,拉住他!”
兩人幾乎同時最大功率啟動了背部的輔助動力單元,推動他們向于生追去。
虛空中,移動顯得遲滯費力,仿佛在黏稠的膠水中一般。
哈士奇率先夠到了于生的腳踝,一把抓住。
“于生!停下!”
他吼著,同時命令自已的動力系統反向全力噴射,試圖將于生拉下來。
沒有用。
那股作用于于生身上的無形牽引力強大得超乎想象。
哈士奇感覺自已在拉一座山。
于生上升的速度甚至沒有減緩一分。
奇士哈也趕到,抓住了于生的另一條腿,兩人協同發力。
“于生,你能聽到嗎?嘗試奪回身體控制權!”
奇士哈一邊努力,一邊呼叫。
于生聽到了每一個字。
他能感覺到自已的身體,能感覺到哈士奇和奇士哈抓握的力量,但他就是無法讓手指動一下,無法讓喉嚨發出一絲聲音。
他就像被困在自已身體里的旁觀者,被無可抗拒地拉向那片絲線的光芒。
于生在前,哈士奇和奇士哈像兩個掛在后面的,
三人三人以一種怪異的姿態,向著絲線之??拷?。
那些發光的絲線在視野中越來越大。
“拉不住…根本拉不住!”
哈士奇的聲音帶上了嘶啞,他的動力系統已經開始過載。
“放棄拖拽,我們必須保持在一起…”
奇士哈話未說完,異變陡生。
就在他們最靠近一根無比粗壯、流淌著熾白與淡金色光輝的絲線時。
哈士奇的話音戛然而止。
于生感覺到,抓著自已腳踝的兩人,手臂忽然脫力松開,身體軟了下來。
他們像是瞬間被抽走了所有意識,在虛無中漂浮著,陷入了深沉的、毫無反應的沉睡。
緊接著,于生自已那不受控制的身體,依然在向著絲線的中心飄去,而哈士奇和奇士哈沉睡的身影,在后方漸漸模糊、變小。
他抵抗了也許零點一秒,也許更短。
然后,無邊無際的黑暗與寂靜,吞沒了他的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