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會館。
趙鐵柱的腳步帶著風,快步走進辦公室。
將一份厚厚的、還散發著油墨香氣的名單“啪”地一聲拍在桌上。
“閣下,目前拘押人數已達1174人。”
他的聲音里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其中,英籍89人,里面有12個,卑職看著像是軍情六處的探子。”
“美籍47人,有5個鬼鬼祟祟的,估計是OSS的人。”
“蘇籍31人,包括那個重點目標安德烈,那家伙被抓的時候冷靜得不像話!””
“法籍以及法租界相關人員62人。”
“軍統、中統、汪偽系統,加起來一共抓了422個!”
“剩下的,都是些說不清來路的‘嫌疑商人’和‘無證難民’。”
林楓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場大網撒下去,撈上來的魚,比他預想的還要多。
“把名單抄送三份。”
他拿起那份厚厚的名單,丟給趙鐵柱。
“一份給大使館,讓他們自已去頭疼。”
“一份給十三軍司令部,算是備案,讓他們知道我們干了活。”
“最后一份,留檔。”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進來。”
副官伊堂推門而入,姿態恭敬。
他身后跟著一個穿著合體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
看起來文質彬彬,身上有股學者的味道。
伊堂躬身匯報道。
“閣下,滿鐵調查課的中西健課長來了。”
林楓的眉毛微微一挑,立刻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滿鐵調查課。
聽著像個搞經濟研究的清水衙門,實際上卻是島國在華最重要的情報機構之一。
尤其是在針對蘇聯的情報工作上,手段通天,有著不可替代的作用。
中西健這么快就找上門,看來自已這次,是真的撈到大魚了。
林楓臉上掛著熱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主動伸出雙手。
“哎呀,中西課長!您怎么親自來了,快請坐,快請坐!”
這番熱絡的姿態,讓中西健的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他對眼前這個年輕人太了解了。
一年前,小林楓一郎剛到上海時,還是個小小的少尉,處處需要仰仗他這位“前輩”。
這才多久,就已經成了手握重兵、能讓整個上海灘發抖的少佐。
他早就不是當年那個需要自已提點的愣頭青了。
這小子笑得越燦爛,他心里越發毛!
中西健心里暗罵一聲“小狐貍”,臉上還是擠出溫和的笑容。
“小林閣下,冒昧來訪,還請見諒。”
林楓親自給他倒了杯滾燙的紅茶,推到他面前。
“您以前可是我的老領導,沒有您當年的提攜,哪有我小林的今天?”
“您叫我小林君就行,叫閣下太生分了。”
他越是這么說,中西健心里就越是發涼。
他寧愿對方公事公辦,也不想看到這副笑里藏刀的模樣。
中西健定了定神,開口道。
“小林君,你現在身居高位,我可不敢托大。”
“這次來,是有一件要事相求。”
林楓吹了吹茶杯的熱氣。
“哦?”
“前輩但說無妨,你我之間,還有什么不好說的?”
聽著這句“你我之間”,中西健的臉部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斟酌著說道。
“是這樣的,小林君。”
“在你這次的清剿行動中,有一個叫安德烈的蘇聯人……可能,是被誤抓了。”
“安德烈?”
林楓放下茶杯,眉頭微挑,裝作努力回憶的樣子。
“抓的人太多,沒什么印象。怎么,這個人對前輩很重要?”
中西健連忙擺手。
他太了解小林的性格了,絕不能讓他抓住任何把柄。
“不不不,談不上重要。”
“只是……這個人,是我們調查課正在接觸的一個對象。”
“他是一個商人,家中有一個哥哥在蘇聯遠東軍方任職,”
“我們正在嘗試策反。你這么一抓,我們的計劃……可能就要被打亂了。”
林楓心里冷笑。
老狐貍,在我面前還來這套?
策反?
只怕是你們“拉姆扎”小組的一員,被我一鍋端了吧。
那個安德烈,被捕時冷靜得不像個普通人,身份絕對不簡單。
林楓恍然大悟地點點頭。
“哦?原來是這樣。”
“既然是前輩的人,那確實是天大的誤會。”
“這叫什么事,自家人不認識自家人了嘛。”
“我馬上打電話,讓他們放人!”
說著,他就要拿起桌上的電話。
就在他的手即將碰到話筒時,林楓的視線不經意地掃過一旁的趙鐵柱。
趙鐵柱立即心領神會,上前一步,恰到好處地提醒道。
“閣下,我們在這個安德烈的家中,發現了違禁品。”
林楓拿起電話的動作停住了。
他轉頭看向中西健,一臉的為難。
“前輩,這件事可就不好辦了。”
“人贓并獲,鐵證如山,我這要是放了,特高科那邊我沒法交代啊。”
中西健把這一切都看在眼中,后背瞬間被冷汗浸濕了。
他明白了,這小子從一開始就在演戲!
他根本就知道這個安德烈的價值!
這個年輕人,心機深沉得可怕!
他已經完全拿捏住了自已的軟肋。
中西健知道,今天不出點血,是別想把安德烈帶走了。
他艱難地開口,額頭冒汗。
“小……小林君,是這樣的。”
“這個人,蘇聯大使館那邊反應很激烈,他們……他們甚至有意想把他贖回去。”
林楓的興趣更濃了。
“贖回去?”
“看來這個安德烈,還真是個寶貝。蘇聯人愿意出多少錢?”
中西健硬著頭皮說。
“這個……雙方還在談判。”
他心里已經把林楓罵了一萬遍。
以前都是他敲別人的竹杠。
現在倒好,人落在自已昔日的下屬手里,自已反倒成了被敲的那個。
林楓笑了,笑得像只偷到雞的狐貍。
“中西前輩。”
他臉上的笑容變得意味深長起來。
“您帶我出來的,規矩……您應該比我更清楚吧?”
來了!
他還是來了!
中西健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他木然的點點頭。
他怎么也想不通,一個京都貴族出身的軍官。
怎么會養成這種比大阪商人還直接的市儈性格?
林楓滿意地點點頭。
“那就好。”
“我這個人,不喜歡麻煩。你們跟蘇聯人談你們的,我不管。”
“但是人在我這里,總得有點說法。”
“看在您當年提攜我的份上,我也不多要……”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五十根大黃魚。”
中西健差點從沙發上跳起來,聲音都變了調。
“五十?”
這哪里是看在舊情的份上?
這分明是專宰熟人啊!
林楓的臉瞬間沉了下來,剛才的“親熱”蕩然無存。
“怎么?前輩覺得多?”
“你要知道,如果不是我,你們連跟蘇聯人談判的籌碼都沒有。”
“現在,這個人是死是活,可都捏在我手里。”
“或者,我把他交給特高科,讓他們好好‘照顧’一下?”
“以前輩您的經驗,您覺得他能扛多久?”
赤裸裸的威脅!
中西健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自已沒得選。
交給特高科那幫蠢貨,最后只會把人弄死,什么都得不到。
他艱難地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我……明白了。”
“我需要……回去商量一下。”
“沒問題。”
林楓重新露出笑容,親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等候前輩的好消息。”
“不過,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三天,看在我們的交情上,我給您三天時間。”
中西健失魂落魄地站起身,踉蹌地走了出去。
他感覺自已的背影,一定蒼老了十歲。
看著他狼狽的模樣,林楓臉上的笑意更盛了。
伊堂將中西健送了出去,很快又轉了回來,神色有些復雜。
“閣下,英國領事館的哈里森先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