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齊州市區一家名為“竹里館”的私家菜館。
包廂隱蔽在最深處，需穿過兩道月洞門方能抵達。
高濤推開包廂門時，柳嘉年和白鴻熙已坐在里面。
“柳書記，白部長。”
高濤臉上堆起笑容，沖著兩位恭敬的打個招呼，但腳步略顯一絲遲疑。
“高主任來了，坐。”
柳嘉年指了指對面的座位，平淡的點點頭。
白鴻熙只是微微頷首，目光審視的在高濤臉上停留片刻，沒有出聲。
服務員上完菜，退出包廂，門被輕輕關上。
室內只剩下三人。
“高主任最近辛苦了，”
柳嘉年親自為高濤斟了杯茶，
微笑說道：“審理室的工作，壓力不小吧？”
“應該的，都是分內工作。”
高濤雙手接過茶杯，謹慎的答道。
“分內工作，也要看為誰分內，”
白鴻熙忽然開口：“高濤同志，你在紀委工作也有些年頭了，應該明白，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那么簡單。”
高濤心頭一跳，臉上保持著應有的笑容，連忙說道：“白部長說的是。我們紀委辦案一定講究證據，我們一直秉公辦理。”
“秉公？”
柳嘉年輕笑一聲，放下茶壺，
淡淡說道：“高濤，這里沒有外人，咱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方信這個案子，他們查了這么久，你說說，查出什么實質問題了嗎？”
高濤額頭微微見汗：“這個……聽說核查還在進行中，有些問題需要時間核實……”
柳嘉年搖搖頭，猛然雙眼微瞇緊盯著高濤，
沉聲說道：“我看不是時間問題，是你云東縣紀委都在為方信一人服務吧？”
“柳書記，這……”
高濤大吃一驚。
這話說的，實在是太過嚴重了。
讓高濤根本不敢接話。
“方信背后是誰，你真不知道？”
柳嘉年不給他喘息的機會，
馬上身體前傾，低沉的說道：“你好好想一想，如果現在查不出個所以然，弄不死方信，要是等他翻身……聽說他剛上班的時候你就跟他鬧矛盾，一直到現在還在背地里跟他對著干？”
高濤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顫。
白鴻熙適時補充，語氣溫和了些：“高濤同志，你還年輕，現在還不到三十歲，已經是審理室副主任，在縣紀委算是年輕有為了。但想要再進一步，光靠埋頭辦案可不夠。得有政治頭腦，得懂得審時度勢啊……”
高濤低頭喝茶，不敢接話。
“這次核查，對你來說是個機會。”
柳嘉年靠回椅背，恢復了從容的姿態，
淡淡說道：“方信這個人，太傲，太獨，在紀委系統內得罪的人不少。你把他拿下，是為組織清除隱患，也是為自己立威。等這事了了，我和白部長不會虧待你。”
“柳書記的意思是……”
高濤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亮光，試探性的問道。
“市紀委這邊，最近有幾個位置要動。”
柳嘉年淡淡說道：“審理室主任老周快到齡了，監察一室主任也可能會調整。你如果這次表現突出，白部長在組織部那邊，會替你說話。”
白鴻熙微笑點頭：“高濤同志業務能力強，是應該到更大的平臺發揮作用。市紀委，或者市直部門，都需要你這樣的骨干。”
誘惑赤裸裸地擺在面前。
調到市紀委！
高濤腦中飛速轉動。
柳嘉年說的沒錯，方信的背后是方青輝，這層關系在系統內已經不是秘密了。
而自己跟方信一直不對付，記憶猶新，在方信上班第一天就坑了他兩次……
若是這次核查組查不出問題，等他緩過勁來，第一個要收拾的肯定是自己。
可若是真把方信“辦”了……
“柳書記，白部長，”
高濤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我明白二位的苦心。方信這個同志，確實有問題。不光是舉報信反映的那些，我在梳理他以往辦案卷宗時，也發現了一些疑點。”
“哦？”
柳嘉年挑眉：“說說看。”
“比如他以前辦過的東湖鎮農機站張紅兵貪污補貼案。”
高濤語速加快，顯然已深思熟慮，再無顧慮：
“那個案子，表面看辦得很漂亮，揪出一窩小官巨貪，但深究程序，存在嚴重瑕疵。
當時取證環節，有違規接觸嫌疑人的情況，定性量紀時，也有拔高處理、人為加重情節的嫌疑。我當時就提出過不同意見，但被壓下來了。”
柳嘉年和白鴻熙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滿意。
“程序瑕疵……”
柳嘉年沉吟著緩緩說道：“如果查實，足夠讓他停職檢查，甚至更嚴重的處理……”
“不止如此，”
高濤越說越順：“張紅兵案只是突破口。我可以重新調閱方信在過去參與的所有案卷，逐一審查。只要用心找，總能找到問題。
辦案的人，誰能保證每個案子都百分之百合規？何況他當時年輕氣盛，難免有急于求成、程序不當的時候。”
白鴻熙贊許地點點頭：“高濤同志思路很清晰嘛。不過，審查舊案，要有理有據，不能讓人覺得是故意找茬。”
“白部長放心，”
高濤壓低聲音：“我會注意方式方法。先從張紅兵案入手，以‘復查歷史案件、規范辦案程序’的名義，組織專案組重新審理。
只要坐實一兩個程序問題，就能啟動對他的進一步審查。屆時，他現在的核查還沒結束，舊案又出問題，兩案并查，足夠讓他長期掛起，日后很難再重新啟用了。”
“掛起”二字，高濤說得意味深長。
柳嘉年笑了，舉杯：“高主任果然是明白人。來，以茶代酒，預祝順利。”
三人舉杯相碰。
高濤一飲而盡，茶水溫熱，卻壓不住心頭那股寒意和燥熱交織的復雜情緒。
這杯茶喝下，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
同一時間，云東縣規劃局附近的一家茶樓包廂。
趙駿到的時候，錢衛東已經在了，面前的煙灰缸里積了好幾個煙頭。
“老錢，什么事這么急？”
趙駿坐下，示意服務員出去。
錢衛東左右看看，壓低聲音：“趙總，出事了。”
“慢慢說。”
趙駿心頭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
“省廳領導……今天給我們魏局長打電話了，”
錢衛東聲音發顫：“專門問了A-07地塊，問了駿騰，還……還特意提到我，讓‘嚴格把關’……”
趙駿眼神一凜：“哪個領導？說了什么具體？”
“規劃處的王處長。沒說什么具體的，但那個語氣……”
錢衛東抹了把額頭的汗，驚恐的說道：
“趙總，我懷疑，是不是有人在查我？是不是……方信在背后搞鬼？”
趙駿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老錢，你太緊張了。省廳領導關心重點項目，打個電話問問進度，很正常嘛。至于方信，他現在自身難保，哪有精力查你？”
“不是的趙總，你聽我說，”
錢衛東急道：“魏局長今天把我叫去，讓我跟你撇清關系，還讓我把之前答應的那些規劃指標改回去！這明顯是要丟車保帥啊！”
趙駿笑容收斂，眼神冷了下來：“魏長明真這么說？”
“千真萬確！他還讓我把收的錢和房子都處理干凈，說如果出事，讓我一個人扛！”
錢衛東越說越激動：“趙總，咱們可是一根繩上的螞蚱，我要是完了，你也……”
“錢科長，”
趙駿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可怕：“話可不能亂說。你給我幫忙，我感謝你，給點辛苦費，那是人情往來，合法合規。至于什么房子、現金，我可從沒給過你。你有證據嗎？”
錢衛東臉色瞬間慘白。
他這才想起，趙駿每次給錢給物，都是單獨見面，從沒留下任何字據。
那些現金，連號碼都沒記。
三亞的房子，雖然是他岳母的名字，但購房款走的是復雜的多層轉賬，根本查不到趙駿頭上。
“趙總，你……你不能這樣……”
錢衛東聲音顫顫巍巍的發抖。
“老錢，”
趙駿身體前傾，盯著他的眼睛，沉聲說道：
“你現在要做的，不是自亂陣腳，而是穩住。A-07地塊的規劃條件，已經上過會，有會議紀要，有領導簽字，程序上沒有任何問題。
至于省廳領導的電話，也許是有人故意在魏長明面前給你上眼藥，想攪黃這件事。你越是慌，就越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錢衛東怔怔地看著他。
“你好好聽著，”
趙駿放緩語氣，帶上幾分安撫的意味：
“魏長明讓你改指標，你就先應付著，能拖就拖。等土地一掛牌，生米煮成熟飯，他想改也改不了。至于你擔心的那些事，放心，我趙駿在齊州這么多年，不是白混的。真要有事，我會保你。但前提是，你自己不能先垮了。”
錢衛東將信將疑：“真的？”
“我騙你做什么？”
趙駿拍拍他的肩，微笑說道：“咱們現在是合作伙伴，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你幫我拿下地，我絕不會虧待你。等項目啟動，給你的，絕不會是這點小錢。”
錢衛東沉默了。
他需要時間消化趙駿的話，也需要時間權衡利弊。
趙駿見火候差不多了，起身道：“我還有事，先走。記住，穩住。有什么情況，隨時給我電話。”
離開茶樓，坐進車里，趙駿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省廳領導過問，魏長明要撇清關系，錢衛東開始恐慌……
這一切，都指向一個可能：方信那邊，有動作了。
而且，動作可能比想象中更快，更狠。
趙駿點燃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
不能再只依靠錢衛東這條線了。
魏長明靠不住，錢衛東也靠不住。
他需要新的突破口，一個能在關鍵時刻，在紀委內部幫他說話的人。
他想起一個人。
孫志芳。
云東縣紀委副書記，三十七歲，未婚，據說愛玉成癡，還信風水。
最近在縣紀委似乎有些被邊緣化，幾次重要會議她都沒有參加。
趙駿掐滅煙，拿出手機，撥通了公司一個副總的電話。
“老李，幫我查個人，云東縣紀委的孫志芳，孫書記。對，越詳細越好，特別是她的喜好、生活習慣、最近的工作狀態。明天早上我要看到報告。”
掛斷電話，趙駿眼神晦暗。
方信，你以為只有你會找人嗎？
我也能找到。
而且，會是讓你意想不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