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興從殿里出來，心頭充斥著激動和期盼，但她也知道，父皇那里只是開了個口子，真正的難關在后面，在母后周皇后那里。
她調整了一下呼吸，換上最甜美乖巧的笑容，輕快得走進了坤寧宮。
周皇后正在窗下看著內務府送來的新衣料樣子，見女兒進來，臉上露出慈愛的笑容，“坤興來了？今兒怎么不在木蘭營？有空到母后這兒來？”
“兒臣想母后了嘛！”
坤興快步上前，親昵地依偎在周皇后身邊，拿起一塊湖藍色的云錦料子比劃，“這顏色真襯母后，顯得氣色后又雍容，還有這暗紋，是萬福萬壽吧，織造局的工匠手法愈發精進了，定是知道母后仁德，才這般用心。”
周皇后被她哄得笑意更深，點著她額頭道：“就你嘴甜，今兒是抹了蜜來的？有什么事要求母后？”
坤興嘻嘻一笑，知道瞞不過精明的母后，便順勢依著周皇后的膝頭，半是羞澀半是歡喜地低聲道：“母后...父皇今日跟兒臣說，要正式下旨，為兒臣和鄭森...賜婚了。”
周皇后哪里會不知道這件事，昨夜陛下就同自己說過了，她也早已準備好了鳳印。
鄭森這孩子，她也滿意得不行。
長得俊，又有本事，家世也不差。
最主要的是，對自家女兒好！
“鄭森那孩子，母后瞧著也穩重，他父親如今是超聽歌倚重之人，你能得此良緣，母后也為你高興。”
說罷，周皇后拉著坤興的手，語重心長道：“既是賜婚，名分已定，你便是代嫁的姑娘了，今后可要更穩重些，木蘭營那邊要適度，多學學女紅中饋，要懂得相夫教子，可不能像現在這般，只惦記著騎馬射箭。”
坤興有一肚子的話要反駁，可現在有求于人，也只好乖乖點頭，“兒臣記住了，一定好好學，不讓母后和父皇操心。”
她眼珠轉了轉，鋪墊了這么久，終于小心翼翼地將話題引向正題，“母后，鄭森他...父皇派了他新的差事，是件頂頂要緊、頂頂光耀的差事呢！”
“哦？是什么？”周皇后隨口問道。
“父皇讓他去臺灣，做新設的臺灣府知府！”
坤興語氣里帶著與有榮焉的驕傲，“那可是咱們大明從紅毛夷手里拿回來的寶島，父皇把第一任知府的重任交給他，可見是多看重他！”
周皇后點頭，“陛下知人善任，鄭森年輕有為，是該去歷練歷練，臺灣...不過就是遠了點。”
坤興順著母后的神色，心跳微微加速，裝作不經意的樣子，聲音放得更軟，“是啊，遠是遠了點，坐船都得好些日子呢，聽說那里風光與中原大不相同，物產也豐饒，就是剛剛歸附，什么都要從頭建設，肯定特別辛苦...兒臣想著，鄭森一個人去，人生地不熟的，身邊也沒個知冷知熱的人照應...”
周皇后是何等敏銳之人，聽到這里，笑容漸漸淡了，看向女兒，“坤興，你說這話，是什么意思？”
坤興知道瞞不住了，索性心一橫，坐直身體，鼓起勇氣道：“母后，兒臣...兒臣想跟父皇請旨，帶著木蘭營一些自愿的姐妹，跟著朝廷派去臺灣的官吏隊伍，一起去臺灣。”
“胡鬧！”
周皇后臉色一變，想也不想就斷然否決，“簡直是異想天開，臺灣是什么地方？瘴癘橫行，生番未服，海陸風波險惡，你一個金枝玉葉的公主，怎能去那種地方受苦受罪？簡直是荒唐。”
“母后！”坤興急了，連忙分辨，“不是兒臣一個人去，木蘭營的姐妹們有很多通曉些本事的，我們可以去幫助那里的百姓，這也是宣揚父皇的仁政和王化啊！而且兒臣身為公主親臨，更能顯示朝廷對臺灣的重視，安定人心...”
“不行，說什么也不行！”
周皇后態度堅決，沒有任何商量余地，“那些事自有朝廷命官去做，何須你一個未出閣的公主拋頭露面？本宮絕不會同意，你父皇也不能由著你胡來！”
她看著女兒瞬間黯淡下去的臉龐，心中又是不忍又是氣惱，放緩了語氣勸道：“坤興，母后知道你同鄭森情投意合，舍不得他遠行，可你作為公主，該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當初你組建木蘭營，已是...”
周皇后嘆了一口氣，“你還是安心留在宮中，等他做出些實績，再將他調回近處，可好？”
坤興知道母后心疼自己，觀念也是根深蒂固，一時難以說服。
她低下頭，咬著嘴唇不再爭辯，但眼中那簇不甘的火苗，并未熄滅。
......
燭火通明，朱由檢剛看完錦衣衛傳來的消息。
歸化城會盟的盟約，大致已是簽完，各部落細則也都商討完畢，接下去便是執行階段。
可有的忙了！
商貿、農業、水利、民生...還有不少子弟要入京讀書，一樁樁一件件，做好了，便是千秋萬代的功績。
而從準噶爾傳回來的消息，僧格和卓特爾之間的矛盾已是白熱化，私底下也是紛爭摩擦不斷，甚至巴圖爾琿都無法解決，也就不提進攻喀爾喀大的事了。
與此同時，發展部派人去接管阿爾泰山和杭愛山，已是開始試探著要開采金礦和鐵礦，也按照朝廷的命令，開始雇傭草原牧民。
一切都在朝好的地方發展。
“陛下，皇后娘娘來了。”王承恩湊上前去，低聲稟報。
朱由檢合上奏本，“這么晚了？請進來。”
周皇后屏退宮女在殿外等著，親自提著一個食盒走了進來。
她今日穿著常服，卸去了繁復釵環，眉宇間卻籠著一層淡淡憂色。
“陛下還在忙？妾燉了些冰糖雪梨羹，最是潤肺清心，陛下用些再忙吧！”周皇后將食盒放下，親自盛了一小碗，端到御案旁。
朱由檢接過，溫熱的羹湯入口清甜，他喝了兩口，放下碗，目光落在皇后臉上。
“有心了，只是，我看你眉間似有愁緒，可是后宮有什么麻煩？還是...為了坤興那丫頭？”
聯想到白日那一出，朱由檢很快猜到準時坤興惹了皇后不快。
讓她被沖動，也不知說了什么。
周皇后見皇帝直接點破，也不再遮掩，嘆了口氣，在旁邊的繡墩坐下。
“陛下英明，就是坤興那丫頭，白日里，她來找妾了...”
周皇后將坤興如何撒嬌，如何提及賜婚，又如何拐彎抹角提出想帶木蘭營去臺灣之事，細細說了一遍。
“陛下你聽聽，這丫頭真是被慣得沒邊了！”
周皇后又是無奈又是擔憂，“臺灣那是什么地方？萬里波濤，煙瘴之地，一切都不安穩，她一個金枝玉葉的公主，從小到大京師都沒出過幾回，竟然想著去那種地方，這...成何體統？萬一有個閃失，妾...妾可怎么活？”
她越說越激動，眼圈都有些泛紅，“陛下平日疼她，且知道，讓她讀些雜書，弄那什么木蘭營，妾也由著她了，可這去還往蠻荒之地，實在太胡鬧了，陛下，你可不能由著她的性子來！”
朱由檢靜靜聽著，等皇后情緒稍平，才緩緩開口，“皇后愛女心切，朕明白，坤興也是朕的女兒，朕自然也舍不得她去吃苦涉險。”
他話鋒一轉，手指輕輕敲在御案，“但是，我大明的公主，難道就只能養在深宮，等著嫁人，相夫教子，然后困于后宅一方天地嗎？古有平陽昭公主助高祖起兵，近代雖少，卻也并非沒有女子在外作為...諸如秦良玉...”
“朕讓坤興讀書，允她組建木蘭營，并非只是讓她玩耍，朕是希望她，和天下有志氣的女子一樣，能看到更廣闊的天地，能有些許自保和濟世的能力，而非僅僅作為男子的附庸。”
周皇后張了張嘴，想反駁，卻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話。
陛下這些年的許多想法和做法，早已超出“祖宗成法”的范疇，偏偏又都取得了驚人的成效。
“可是陛下，臺灣終究是險地...”周皇后底氣已不如先前足，但擔憂依舊。
“險地，才需格外用心經營。”
朱由檢目光深邃，“臺灣孤懸海外，是我大明東南海疆門戶，亦是未來聯通南洋、東洋之要沖，僅靠官吏治理、軍隊鎮守，或許能得一時之安穩，卻難收長久人心，更難將其真正融入大明，若能有皇室成員親臨，示以恩德，行以教化，其意義非同小可，坤興有此心志，雖顯稚嫩，但其情可嘉，其利可圖。”
他見皇后仍憂心忡忡，握住她的雙手，安撫道：“皇后所慮，無非是坤興的安全與那里的艱苦，此事，朕已有計較。”
皇后抬眸，看向朱由檢，她也知曉這父女二人拿定了主意，自己說什么也是無用。
但還是想聽聽，陛下會有什么主意寬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