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邊說，一邊盡到一個巨大的廠房里，里面是有點嗆人的柴油發動機尾氣味道。
孫曉曼拿手在鼻子面前扇了扇，忽然扯住嗓子喊了一聲，“高東方。”
“哎！”遠處不知道在哪里，傳來回應。
功夫不大，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子，從貨堆里轉了出來。
“高哥，和你說過多少次了，用叉車的時候，得通風。”
“下次一定，這不是裝車趕得緊……”高東方就像是一個犯錯的孩子，搓了搓手。
“這是新來的同事，王曉磊，對了，咱們山東老鄉。”孫曉曼說著，把王曉磊的簡歷遞了過去，雖然上面幾乎是一片空白。
高東方接過來掃了一眼，接著疑惑的眼神，看向孫曉曼。
孫曉曼靠近他耳邊，低聲說道，“娜姐親自安排的。”
“懂了，放心吧。”高東方眉開眼笑。
孫曉曼低聲交代了王曉磊幾句，“一切聽高哥安排哈，對了，中午吃完飯，你去找我，我給你安排住宿。”
“不用，這點小事，我來就行了。”高東方大大咧咧，攬了下來。
一臉笑意的送走了孫曉曼之后，高東方轉身，拍了拍王曉磊肩膀，“曉曼也是咱們老鄉，以后啊，互相多照應。”
說完，對著路過的一名員工招了招手，“趙海波，你過來。”
趙海波的年齡，跟王曉磊差不多，說話帶著濃重的河南口音。
“這是新來的王曉磊，你帶帶他，”高東方安排好，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轉過身，“對了，中午給他安排個宿舍，就跟你一個屋吧。”
突如其來的關照，讓王曉磊心中，莫名的一陣感動。
趙海波雖然年紀不大，但已經在這里干了兩年多，他成了王曉磊的“廠區指南”，帶著王曉磊熟悉食堂哪個窗口肉多、小賣部哪種煙最實惠、以及廠里各路風云人物的八卦。
從趙海波嘴里，王曉磊得知質檢部的“廠花”林雨晴是許多男工的夢中情人，也得知孫曉曼在廠里人脈很廣，據說總經理都要給她幾分面子。趙海波的這份熱情讓王曉磊倍感溫暖，甚至沖淡了些離家的孤獨。
中午吃飯的時候，高東方特意坐在了王曉磊身旁，見他吃的一份素菜，兩個饅頭，還有一碗免費的稀飯，不由得皺了皺眉頭，“你就吃這個？”
“吃飽就行了。”王曉磊略顯尷尬。
“那怎么行，得多吃肉。”高東方說著，把自己碗里的一大塊雞肉，夾給了他。
“這……”王曉磊想遞回去，可剛伸筷子，高東方便攔下來。
“行了，老鄉之間，互相照應，也是應該的。”
這是一天之間，高東方對他的第二次關心，讓他莫名產生了一種親近感。
可惜，這親近之感，還沒維持到天黑，高東方就把他喊進了辦公室。
進來之后，高東方起身，把門關好，臉上堆起為難的愁容。
“曉磊啊，有句話呢，我得跟你說在前面，按理說，這新來的，都得請客意思一下，但咱們倆是老鄉，這事就給你免了。”
“謝謝高哥……”王曉磊急忙道謝，在家的時候，母親就叮囑過，禮多人不怪。
“不用寫，哥這里，還有個事求你，……老家弟弟要結婚，急等錢湊彩禮……”高東方搓著粗大的手指，唉聲嘆氣，“能不能先挪二百應應急？等，發了工資，準還你！”
我去。
王曉磊心中一陣大無語。自己縫在衣服里的三百塊錢，中午剛拆出來，這小子開口就借二百。
可，自己剛來，要是不借，勢必影響自己在廠子里的前途。
再看看高師傅“懇切”的眼神，他實在說不出拒絕的話，猶豫再三，他還是拿出了兩張鈔票。
高東方一把抓過，臉上陰霾瞬間掃空，重重拍打王曉磊的后背：“好兄弟！講義氣！哥沒看錯人！”那熱情，比借錢前更盛，卻讓王曉磊心里莫名空了一下。
下午下班之后，趙海波打個招呼就離開了，并沒有跟王曉磊一起去食堂。
偌大的食堂里，人少了很多，遠沒有中午的熱鬧。
王曉磊低頭默默吃飯，對面突然坐下一個人，是孫曉曼。
她沒說話，只是把一個煮熟的雞蛋輕輕放在他餐盤邊。
“中午那人呢，出去玩了？”她語氣平淡，像隨口一問。
王曉磊沒有抬頭，含糊地“嗯”了一聲。
孫曉曼左右看了看，壓低嗓音，低得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曉磊，你剛來，很多事，不了解，千萬別跟著他們出去瞎混，好好干活，攢錢寄回家。”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在廠里，有什么事，可以先來找我……”
“對了，如果有人找你借錢，千萬別借……”
“可是……”王曉磊心中一緊。
“可是什么？”孫曉曼追問。
“哦，沒事了。”王曉磊最終，還是沒有把高東方找他借錢的事說出來。
“那你慢慢吃。”孫曉曼起身離開。
王曉磊握著那顆微溫的雞蛋，看著孫曉曼離去的背影，心里五味雜陳。
她的話，像一陣微風，吹散了些許迷霧，卻又帶來了更深的困惑。
她似乎什么都知道，又似乎只是在善意提醒。
這種被默默關注、被悄然保護的感覺，與李雪梅的冷漠、高東方的虛偽，形成了鮮明對比。
晚上，宿舍里冷冷清清。
要么去上班了，要么出去玩了，八人間的宿舍，只要王曉磊一個人。
不過，他讀書的時候，一個月才回家一次，倒是習慣了周末的時候獨處。
這兩天也沒休息好，正好補覺。
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趙海波回來了。
跟他一塊回來的，還有一個濃妝艷抹的女孩子，穿著清涼，露這大片的雪白肌膚。
這讓王曉磊瞬間精神起來。
剛一進門，劣質香水的氣息，撲面而來。
我！王曉磊急忙扯過床單，蓋住了自己的半個身子。
“唉，兄弟，別緊張。”趙海波笑著，扔過來一支煙。
略顯笨拙地點上煙，王曉磊心情稍微安定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