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天的功夫,尋人心切的玄影便帶小白一行返回了瀚海。
廣袤的黃沙依在,但曾經(jīng)聳立于沙海之上的月之民宏偉遺跡已消失無蹤,只留下無垠的沙丘在烈日下起伏。
但月之民們在遺址上清出了一個通往地底的幽深入口。
“請隨我們來?!?/p>
小白率先躍入入口。
玄影緊隨其后,穿過一段向下傾斜,鑲嵌著發(fā)光晶石的甬道,眼前豁然開朗。
月之民的地下城池展現(xiàn)在眼前,但景象卻令人心酸。
曾經(jīng)壯麗輝煌的地下都市,如今只剩下斷壁殘垣。
大約只有三分之一的區(qū)域被艱難地清理和重建起來。
嶄新的,由純凈晶體構(gòu)成的建筑在廢墟中拔地而起,散發(fā)著柔和的月光。
但更多的區(qū)域,仍是被碎裂的水晶掩埋。
城池上空,那流淌著璀璨星河,如夢似幻的壯麗穹頂已不復(fù)存在。
剩下的,是一道橫貫整個地下空間的紫色空間裂縫。
裂縫邊緣閃爍著不穩(wěn)定的光弧,像粗糙的縫線,勉強(qiáng)將破碎的空間“縫合”在一起,阻止著更進(jìn)一步的崩塌。
唯有那輪月亮仍高掛城池上空,成為這片廢墟中唯一穩(wěn)定和溫暖的光源。
玄影沉默地走在重建的街道上。
街道上、廢墟間,隨處可見水晶螳螂的身影在忙碌。
它們或用肢體切割著凝結(jié)的水晶,或是高舉前肢引來月光修復(fù)建筑。
當(dāng)玄影走過時,這些忙碌的月之民們會暫時停下手中的工作,轉(zhuǎn)向她,晶體身軀微微前傾,發(fā)出整齊而短促的清脆鳴響。
“這是我們的禮節(jié),它們在感謝你。”小白說。
禮畢后,月之民便又投入到繁重的重建工作中,沒有多余的言語。
玄影強(qiáng)大的神識地掃過這片空間。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在這座地下城池的深處有妖氣存在。
“這里還有妖族?”她問。
“是,地下關(guān)著一些。”小白解釋道,“并非所有的妖魔都被消滅。一部分在空間崩潰時逃走了,還有一部分被我們活捉,關(guān)押在更深層的地下?!?/p>
它的聲音很平靜,沒有仇恨,只有陳述事實的直白。
玄影只是微微頷首,目光并未在地底方向過多停留。
那些殘留的妖族氣息,與她心中所系之事相比,渺小得不值一提。
在小白引領(lǐng)下,玄影很快來到了城池中心那座標(biāo)志性的白色高塔。
他們沿著內(nèi)部盤旋的光梯,直達(dá)最高層。
最頂端的銀白色大廳內(nèi),氣氛莊嚴(yán)肅穆。
一群體型明顯更為高大,晶體結(jié)構(gòu)更加復(fù)雜的月之民正聚集在此,手中持著由純凈月光能量凝聚而成的權(quán)杖。
它們正圍在中間一座懸浮在半空中的奇異裝置前。
那裝置的核心是一個緩緩旋轉(zhuǎn),散發(fā)著柔和銀輝的輪盤。
輪盤周圍,無數(shù)纖細(xì)如發(fā)絲,閃爍著星光的銀色絲線憑空漂浮舞動,如活物般勾勒出復(fù)雜而玄奧的軌跡。
這便是月之民解讀天命之線的神器。
據(jù)說這乃是月神所賜的神器。
為首那位最高大的月之民長老,其晶體呈現(xiàn)出皎潔的月白色。
在玄影踏入大廳之時,它便帶領(lǐng)著所有在場的祭司,向玄影躬身行禮,動作整齊劃一。
在玄影進(jìn)城前,小白就先讓一名同胞回來通報了她的來意。
“這位…圣者,”
長老朗聲道,月之民說話的聲音都像在唱歌。
“天命之線已開始編織,我們正在解讀與恩人相關(guān)的命運軌跡,請稍待片刻。”
月之民沒有多余的客套,儀式早已開始。
長老們注視著輪盤,手指撥動著其上連接的銀線。
玄影屏息凝神,目光緊緊鎖定那旋轉(zhuǎn)的輪盤和紛飛的銀絲。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大廳里寂靜無聲,玄影只能聽到自已的心跳。
終于,月之民的聲音再次響起。
它們交頭接耳,似在交流,最后由那只最高大的長老發(fā)言,只是聲音中多了些困惑和凝重。
“圣者,恩人的命運…非常奇特。”
“他的命運之線,并未徹底斷絕,但也未并未清晰延伸…”
“就像是,懸于生死之間…”
“晦暗不明,難以界定。”
“我們也從沒見過這種情況…”
月之民們也是長見識了,以前解讀出的命運都很清晰,要么生要么死。
而祝余不一樣,他處于生和死的疊加態(tài)。
死了,但沒完全死;
活著,但也沒完全活。
“那就是沒死!”
玄影的心臟猛地一跳,一陣狂喜沖上頭頂,幾乎讓她失聲喊出來。
只要不是真正的死亡,就有希望!
懸于生死之間?
那她就算踏破黃泉九幽,也要將他拉回來!
“我們也如此相信?!遍L老微微躬身,“月神的光輝,必會庇護(hù)我族的恩人。”
說罷,它繼續(xù)帶領(lǐng)同胞解讀著銀絲傳遞的片段信息。
又過了一會兒,輪盤上舞動的銀絲漸漸放緩,最后定格成幾道相對穩(wěn)定的軌跡。
長老解讀著天命之線給出的啟示:
“啟示沒有直接顯現(xiàn)恩人的所在。但銀絲勾勒出了模糊的意象…”
“百年之后,東方之地,山下小鎮(zhèn)…”
“這是說…恩人會在百年后,在東方某個山下小鎮(zhèn)復(fù)生…”
百年之后?東方山下小鎮(zhèn)?
得到這關(guān)鍵的線索,玄影精神一振。
她恨不得立刻前往東方,一寸寸地搜尋所有符合條件的小鎮(zhèn)!
“多謝!”玄影的語調(diào)難掩激動,轉(zhuǎn)身就要離開。
“圣者請留步?!遍L老出聲挽留,“東方路途遙遠(yuǎn),百年光陰亦不算短。何不在我族圣地稍作歇息?等時候到了再去也不遲啊?!?/p>
“不必了。”
玄影斷然拒絕。
知道祝余還存有一線生機(jī),她一天都不想再在這里等候。
更何況,“東方”何其廣闊,“山下小鎮(zhèn)”何其之多,尋找起來無異于大海撈針,每一分時間都彌足珍貴。
長老見她去意已決,不再強(qiáng)留。
它示意了一下,旁邊一只月之民捧著一個小包裹,恭敬地遞到玄影面前。
“圣者此行前路未知,這是我們收集的一些戰(zhàn)利品,或許對您有些許助益,還請收下?!?/p>
玄影沒有推辭,伸手接過了包裹。
里面放著武器,還有一些首飾造型的儲物器。
而后,長老又道:“我族永遠(yuǎn)是你們的朋友,有任何需要,月之民全族愿為朋友赴湯蹈火?!?/p>
玄影鄭重地點了點頭,道了聲謝后將包裹收入懷中,旋即化作流光,向著東方疾馳而去。
圣境修為讓她縮地成寸,山川河流在她腳下飛速倒退。
越往東去,風(fēng)里的沙礫氣息漸漸淡了,隨之而來的是濕潤的水汽與草木的清香。
幾天后,她終于來到了東方的疆域。
這里和大荒山和月光城、天空城截然不同。
丘陵和平原連綿起伏,被阡陌田壟切割成規(guī)整的形狀,無數(shù)低矮的屋舍星羅棋布,炊煙裊裊。
那些被稱為“人族”的存在,身體脆弱,靈氣微弱得可以忽略不計。
但他們的數(shù)量多得令她震驚。
她第一次見到如此多的生靈聚集在一起。
一個小鎮(zhèn)的人口便遠(yuǎn)超整個九鳳族群,一座繁華城池內(nèi)涌動的人頭,更是月之民全族的數(shù)十倍之多!
熙熙攘攘,摩肩接踵。
玄影不喜這種喧囂。
她隱藏了自身,甚至連那顯眼的銀發(fā)紅瞳都幻化成了普通的黑發(fā)黑眸,混在人群中,像一滴水融入河流。
無人能看到、觸碰到、感知到她的存在。
她走過一座座城池、田野,見識著光怪陸離的人間百態(tài)。
她看過春耕時農(nóng)人彎腰插秧的佝僂背影,聽過夏夜里孩童追逐嬉鬧的清脆笑聲,也見過秋收后人們臉上的喜悅笑容,冬日里在篝火旁取暖的一家三口…
人族的生命如此短暫,如朝露般轉(zhuǎn)瞬即逝。
而最令她印象深刻的,是人族之間的情感。
她看到父母慈愛地牽著孩童的手,看到朋友間勾肩搭背地談笑,看到市井夫妻為瑣事拌嘴又和好…
這些名為“家人”、“友情”、“愛情”的羈絆,是她過去所未見過的。
一次,她路過一片寧靜的鄉(xiāng)間農(nóng)莊。
偶然間,她感知到一絲微弱的求救意念。
循跡而去,在偏僻的河邊,她救下了一名失足落水的人族女子。
女子驚魂未定,對玄影千恩萬謝。
在女子休養(yǎng)的農(nóng)舍里,玄影第一次與人族有了稍長的接觸。
女子向她傾訴自已的恐懼,以及對她的情郎的思念。
她羞澀地講述著兩人相識、相知、互相扶持的點滴,眸子里滿是光彩。
“我們就快要成親了,到時姑娘可一定要賞光前來!”
臨走時,那女子拉著她的手說。
成親…夫妻…
這些概念印在了玄影的腦子里。
她看著女子臉上洋溢的幸福,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xiàn)出祝余的身影。
她的心像被什么撞了一下,豁然開朗。
一種滾燙的情感蔓延著。
原來,她對祝余,早已不僅僅是依賴、信任或感激。
那是愛!
這個遲來的認(rèn)知讓玄影的心跳如擂鼓,臉頰微微發(fā)燙。
不久后,她參加了那女子與情郎簡樸卻溫馨的婚禮。
看著新人交拜天地,聽著周圍鄉(xiāng)鄰的祝福,她默默地在心中許下誓言:
等她找到祝余,她也要像這樣嫁給他!
婚禮結(jié)束后,玄影再次踏上了尋找的旅程。
日子在日出日落間溜走,春去秋來,寒來暑往。
又是幾十年過去后,她的“獨行”在某一天忽然不再純粹。
“殺!戰(zhàn)!碾碎他們!殺光這些螻蟻!嘶…好吵!這是什么鬼地方?!”
一個充滿戾氣與戰(zhàn)意的聲音,在玄影的識海中炸響。
玄影腳步一頓,眉頭緊鎖。
是緋羽,那個融合在她靈魂本源中的九鳳戰(zhàn)帥殘魂。
本以為她早已在融合中被磨滅,沒想到在幾十年的沉寂后,這縷殘魂竟在玄影的識海中重新凝聚了一絲清醒的意識。
她無法主導(dǎo)身體,卻時不時跳出來聒噪一番,核心思想永遠(yuǎn)是戰(zhàn)斗、征服、殺戮,對玄影無聊的尋人之旅嗤之以鼻。
在經(jīng)過那些供奉著人族強(qiáng)者的廟宇,或聽到與她們有關(guān)的傳說時,更是在識海之中攛掇:
“那個姓蘇什么的劍圣是人族最強(qiáng)?去找她打一架,看她是不是徒有虛名!”
“聽說南邊還有個神巫?”
“天工閣主?也是個圣境?好好好,人族強(qiáng)者不少嘛!咱們?nèi)ピ囋囁?!?/p>
“傻鳥!你聽見沒有?!打一架啊!找點樂子!”
緋羽的噪音如魔音灌腦,一刻不停。
玄影試圖屏蔽,但這聲音源自她的識海深處,如影隨形。
“閉嘴!”玄影忍無可忍,在識海中呵斥。
“哼!膽小鬼!沒意思!”
緋羽不滿地哼唧,但總算消停了一會兒。
時光荏苒,幾十年的光陰在漫長的尋找中流逝。
玄影踏遍了東方無數(shù)山川河流,造訪了數(shù)不清的山下小鎮(zhèn)。
她像一個孤獨的幽靈,在人間默默穿行。
這一日,在啟示所言的百年之期,她來到了一個名為寧州的地方。
寧州府城,人聲鼎沸,車水馬龍。
玄影依舊隱去身形,漫無目的地走在喧囂的街道上。
她看著街邊叫賣的小販,看著行色匆匆的路人,看著嬉戲打鬧的孩童…
這一切似乎都與她無關(guān)。
忽然,幾個大約五六歲的孩童追逐打鬧著從她“身邊”跑過。
其中一個孩子,手里高舉著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棍,一邊跑一邊興奮地大喊著:
“俺老孫來也!妖怪哪里跑!吃俺老孫一棒!俺可是齊天大圣孫悟空!”
“你是豬八戒!”
“你才是!”
孩子們的歡笑聲在街道上回蕩。
玄影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又瞬間沸騰著沖上頭頂。
耳邊所有的喧囂都已遠(yuǎn)去,只剩下那孩童稚嫩的呼喊,在腦海中無限放大,震耳欲聾!
“影兒,今天給你講個新故事,叫《西游記》…”
“…里面有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叫齊天大圣孫悟空!他有一根金箍棒,可大可小…”
“…他大鬧天宮,十萬天兵天將都拿他沒辦法…”
這是獨屬于她和祝余的故事,是他在無數(shù)個夜晚,講給那個懵懂的小玄影聽的睡前故事!
除了他們,這個世界根本不該有人知道!
玄影的身體無法抑制地顫抖起來,嘴唇哆嗦著,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滾燙的淚水洶涌而出,模糊了她的視線,順著臉頰無聲地滑落。
人群熙熙攘攘,卻無人能看見這個淚流滿面的女子。
“他就在附近…”
她顧不上失態(tài),磅礴的神識以空前的精度和強(qiáng)度漫過整個寧州,一寸一寸地搜尋。
終于,她在寧州邊緣一座山下小鎮(zhèn)找到了熟悉的氣息。
在一座院落中,她“看”到了那道身影。
一個穿著白色衣袍的青年正被一群孩童團(tuán)團(tuán)圍住,似乎在給他們講什么故事。
玄影的神識收回,身影在原地消失。
下一刻,她已無聲無息地出現(xiàn)在那座小院的籬笆外。
她隱著身形,凝視著院中的身影。
雖虛弱了些,似乎還失去了記憶,變得與那些凡人無異。
但從模樣到氣息,都還是當(dāng)年那個人。
眼淚又不爭氣地落了下來,如斷線的珠子般劃過臉頰。
她默默流淚,看著青年耐心地給孩子們講完故事,看著孩子們依依不舍地告別,蹦蹦跳跳地各自回家。
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人。
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準(zhǔn)備關(guān)上院門。
玄影抬手,仔仔細(xì)細(xì)地擦干了臉上所有的淚痕,又調(diào)動靈氣整理好微亂的發(fā)絲和衣襟。
她要讓自已以最好的狀態(tài),出現(xiàn)在他面前。
月光溫柔地灑滿小院。
她像從畫中走出的仙子,一身華貴的紅裙,青絲如墨,膚若凝脂。
院中的青年似有所感,轉(zhuǎn)過身來。
當(dāng)看到突然出現(xiàn)在門外,美得不似凡人的女子時,他明顯愣住了。
似乎完全不明白這位仙子般的姑娘為何會出現(xiàn)在自家門口。
玄影望著他,鳳眸中只剩如水的溫柔,她的唇角微微上揚,勾勒出一個足以令天地失色的絕美笑容。
她輕啟朱唇,聲音似珠落玉盤:
“妾身玄影,敢問公子名諱?”
月色明朗,晚風(fēng)不燥。
在一如那日般燦爛的月夜下,他們終于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