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方啊,這事兒你怎么看?”
須發皆白的長老捻著胡須,目光落在正慢悠悠轉著茶杯的劍宗宗主身上。
私下場合,又都是同代弟子,稱呼便隨意了許多。
長老一發言,所有人也都看向了宗主,聽這位名義上劍宗現在的話事人有何高見。
宗主方正深吸一口氣,將手中那杯早已涼透的茶往桌案上輕輕一放,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他環視一圈,神色坦然:
“依我看,這事,就該八個字——尊重事實,誠心祝福!”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幾度:
“諸位也都‘親眼’所見了!老祖與祖師,少時便情誼深厚,相伴相護,那份情意,天地可鑒!若非祖師當年…不幸隕落,這份姻緣,早八百年就該圓滿了!何須等到今日?”
他攤了攤手,臉上露出一絲無奈又豁達的笑意:
“再者說了,拋開身份,年齡相仿的師徒結緣,這在修行界算個稀奇事嗎?”
“除了那些個斷情絕欲、專修無情道的門派,哪個大宗大派里還沒幾樁類似的美談?”
“只不過,這事發生在咱們老祖和祖師身上,身份太過特殊,咱們一時被震懵了罷了。”
“細想下來,情理之中,何須大驚小怪?”
方正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位長老峰主:
“所以,我的意思很明白,這事,沒什么好討論的必要了。”
“這是雙喜臨門的大好事!老祖尋回師尊,師尊歸來重聚,如今更要結為道侶!天大的喜事!咱們劍宗上下,就該歡歡喜喜地準備慶賀!諸位師兄弟意下如何?”
本來對這事就不反對的長老們在宗主這番條理清晰、情理兼備的發言后,心頭的最后一絲疑慮和別扭也消散了。
“方師兄所言極是!”
一位掌管外務、向來圓滑的長老立刻撫掌附和,臉上堆滿了笑。
“祖師歸來,本就是天大的喜事!如今能與老祖再續前緣,更是喜上加喜!咱們這些做晚輩弟子的,除了祝福,還能有什么旁的心思?難道我們還要反對不成?那成什么了!”
他邊說邊搖頭,仿佛那念頭極其荒謬。
另一位性情耿直的長老也捋著胡須點頭:“不錯!修行之人,貴在順心明性。老祖與祖師情意真摯,歷經生死劫難方得重逢,此乃天意!”
“我等若拘泥于虛名俗禮,反倒落了下乘,失了劍宗‘正心明性’的本意!該賀!必須大賀!”
“是極是極!”
“師兄們說得都對啊!”
附和聲此起彼伏,剛才還覺得有些別扭的長老們,像是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脈,你一言我一語地說服了自已。
畢竟都是活了幾百歲的人精,這點彎兒都轉不過來,豈不是白活了?
正如蘇燼雪所料,這群經歷過無數風浪、心性豁達通透的劍宗高層,很快就想通了。
短暫的震驚過后,便只剩下由衷的喜悅和祝福。
很快,殿內便達成了一致——全力籌備,歡慶雙喜!
高層們想清楚了,弟子那邊就簡單得多。
其實蘇燼雪發動“歲月史書”時摻的那些私貨,已讓不少機靈弟子咂摸出味兒來。
不過見大家都不說,所以擔心自已會錯意冒犯到老祖和祖師的弟子們也都閉口不言。
就那個心照不宣。
待到三天后辦婚宴的消息傳開,弟子們先是瞪圓了眼,隨后便是一片嘩然。
不過,這些嘩然聲中,,驚訝固然有之,但更多的,是一種“果然如此!”、“我就知道!”、“被我猜中了!”的滿足感。
有情人終成眷屬,這等美事哪能不歡喜?
于是,整個劍宗上下,一掃先前的肅穆與緊張,投入了歡天喜地的忙碌之中。
籌備婚宴,布置場地,準備賀禮…
雙喜臨門,劍宗迎來了八百年來最喜慶的時刻!
……
與劍宗彌漫的歡慶與祥和截然相反,萬里之外的大炎皇宮,氣氛卻是一片凝重壓抑。
南疆發生的事已經通過大炎那無孔不入、運轉高效的情報網絡,變作一道道加急密報,呈遞到了朝堂之上。
朝中重臣皆已知曉南疆又多出一位半步圣境的圣主,以及更要命的,天工閣派人傳授南疆非攻機關術的事。
前面那位“圣主”,雖然令人忌憚,但只要不是真正的圣境,對大炎就不構成顛覆性的威脅。
朝廷尚有應對的余地和手段。
可后面那個就不一樣了。
倒不是這“非攻機關術”有多厲害,而是這背后的信號太嚇人了。
天工閣是什么?是大炎王朝數百年來最堅實、最重要的盟友!
是支撐大炎強盛不可或缺的基石!
這樣關系緊密的盟友,說是穿一條褲子都不為過,結果結果他們竟然瞞著朝廷跟南疆勾搭上了?
這算什么?
今天給機關術,明天是不是就要送聚靈炮、機關獸了?
對于天工閣這種行為,重臣們義憤填膺,拍案怒斥者有之,痛心疾首者有之,分析利害者有之。
個個都氣得吹胡子瞪眼睛。
但吹完胡子也就只剩瞪眼睛了。
不然咋辦嘛?
還能真和天工閣翻臉不成?
即使不提元老祖,天工閣和大炎也合作了三百年,在軍事、民生、經濟等各個領域烙印下無法切割的痕跡。
要是帶上元老祖,那就更不用說了。
有那位在,誰敢真的撕破臉?
當面罵兩句都得掂量掂量,更整不出把天工閣長老叫來朝堂,當眾在日冕龍紋下跪下道歉的驚世狠活。
最終,所有的憤怒和不滿,都只能變成小心翼翼的旁敲側擊。
或是將滿腹的牢騷與壓力,盡數轉移到御座之上的女帝面前。
“陛下!此事非同小可,還請陛下明察!”
“陛下!天工閣此舉,置我大炎于何地?需嚴正交涉啊!”
于是,這段時日,所有的壓力,都一股腦地壓向了御案之后的女帝。
女帝很頭疼。
朝堂并非她的一言堂。
她真正的核心班底,是那些在邊關提拔上來的將領,以及少數僥幸未被清洗干凈的先太子舊部。
除此之外,朝堂上盤踞的各方勢力、勛貴門閥,大多只是基于利益或形勢的暫時依附,遠非鐵板一塊。
而她的實力和威望也遠遠達不到像元繁熾她們那樣,在各自的勢力中說一不二的程度。
面對案頭堆滿的奏折,女帝這段時間是一點也笑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