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了。
但沒完全亂。
上京城中,那些棋盤般整齊排列的坊市,大多仍在歡慶佳節,賞燈賞月,吟詩作賦。
但以泥巴坊為中心的幾個坊市,卻都陷入了一場莫名的混亂旋渦。
金吾衛的甲士、大理寺的巡捕、巡守各坊的武侯,以及無數驚慌失措的百姓,像被無形的手粗暴地揉捏在一起,堵塞了街道巷口。
憤怒的叫罵、焦急的呵斥、恐懼的哭喊聲于天燈齊飛,將本該充滿歡笑的夜晚撕扯得支離破碎。
一個好端端的團圓佳節,竟轉眼間淪落至此。
而最令人無力的是,幾乎無人知曉這一切究竟因何而起。
百姓們只是盲目地跟著人群奔跑,不知危險來自何方。
巡捕與武侯聲嘶力竭地試圖維持秩序,卻根本不清楚騷亂的源頭。
就連知曉內情最多的金吾衛將領,也搞不清“那邊”的人到底在干什么,咋就引動騷亂,把他們也攔這兒了。
所有人都在一種稀里糊涂的恐慌中,被裹挾著,推搡著,擠作一團。
同樣被蒙在鼓里的,還有深宮之中的太子及其近臣。
他們離這片泥濘的坊市太遠,歡聲笑語與絲竹管弦隔絕了遙遠的騷動。
至關重要的第一手消息,被人為地層層攔截,根本無法及時送達太子手中。
他在近人們的恭賀聲中,欣賞著眼前璀璨的花燈與皎潔的明月,對遠處正在發酵的危機一無所知。
不過,那些本身就身處附近街巷、且身負修為的官員們,卻感受到了從泥巴坊方向傳來的異常靈氣波動…
正在豐樂坊中與趙峰對峙的李旭,心中一凜。
這方向…是小郡主那邊出事了!
而他面前的趙峰,臉色也同樣微變,眼中閃過一抹驚疑。
火還沒點燃呢,怎么會鬧出這么大的動靜?!
情況緊急,不能被趙峰拖住!
李旭瞇著眼睛,凜然道:
“趙將軍說笑了。區區幾個藏頭露尾、只敢在躲在暗處鬧事的宵小之輩,本官有何可懼?”
“況且,你我皆非凡夫俗子,身負修為,享朝廷俸祿,蒙受皇恩。遇此等事,正應挺身而出,又何須麾下兒郎們專程保護?”
“趙將軍莫不是忘了太祖皇帝遺訓?”
李旭的聲音陡然變高:
“太祖有令,凡我大炎官員將領,遇事必當身先士卒,以衛社稷、護黎民為已任!”
“如今皇城重地,于萬民同慶之佳節竟遭賊人襲擊,這本就是我輩失職!正當奮力補救,擒拿元兇,焉能因懼險而先行避禍,置百姓與皇城安危于不顧?”
他話語一頓,目光緊緊鎖住趙峰,言辭愈發犀利:
“依李某之見,當下最緊要之事,并非在此固守或大隊調動,此舉只會徒增百姓恐慌,正中賊人下懷!”
“當由你我這等職銜者,親自追緝賊蹤!金吾衛大隊人馬應從旁協助,穩定民心,疏導交通,而非成為驚擾之源!”
“趙將軍,”李旭加重了語氣,“案情緊急,還請您切勿再行阻攔之舉,以免貽誤時機,縱放真兇!”
趙峰被這一番引經據典、義正辭嚴的話語堵得啞口無言。
他一武夫出身的,耍嘴皮子哪是對方的對手?
而且,他也知不可能真的對這位大理寺卿動手,更無權強行扣押對方…
只能耍嘴皮子拖時間…
但這“太祖遺訓”都來了,他還能說啥?
就在他心神急轉,思索對策的空檔,李旭已身形一晃,朝著金吾衛離開的方向疾馳而去,只留下一道迅速遠去的背影。
趙峰阻攔不及,臉色一陣青白交錯。
上面讓他拖住李旭,能拖一會兒是一會兒。
那他拖住這一會兒已經是盡力了,對得起上面。
但該追還得追啊。
最終,趙峰只得咬牙,恨恨地一跺腳,厲聲對身旁心腹下令:
“快!你們帶隊行動!給我徹底封鎖全城!一只鳥也別放跑!”
說罷,他自已也顧不上許多,體內靈氣運轉,身形暴起,朝著李旭離去的方向急追而去。
……
泥巴坊。
盡管暗衛們盡皆拼死力戰,但襲擊者不僅人數占優,其中更有修為明顯高出一截的強者,強行將他們的防線撕開了一條口子。
“走!不要戀戰!”
暗衛們只能目眥欲裂地,看著幾名黑衣蒙面的襲擊者如餓狼般沖破阻攔,絲毫不停留地向坊內深處撲去。
為首一人手中,赫然托著一個散發著紅光的金屬龍頭法器。
那龍頭雙眼赤紅,像活物一樣不斷調整著方向,似在為他們指引著目標所在的方位。
“快!這邊!他們往這邊跑了!”
為首者興奮地嘶吼,領著手下便向城南沖去。
毀滅泥巴坊的計劃基本上宣告破產了,這清剿叛逆的任務,可萬萬不能再失敗!
此時,虎頭、阿婆、千姨和祝余一行人,已疾行至坊市南側相對偏僻的區域。
周圍的喧囂似乎暫時遠離了一些。
虎頭終于按捺不住,雖還在跟著千姨跑,但嘴上困惑地發問:
“千姨!阿婆!我們到底為什么要跑?外面到底怎么了?!”
千姨正欲開口解釋,遠處,他們來時的方向,驟然傳來了兵刃激烈碰撞的鏗鏘之聲,以及靈氣猛烈對撞產生的,沉悶卻極具沖擊力的爆炸聲!
虎頭如今已是修行者,對靈氣的感知遠比常人敏銳。
她能感受到那股席卷而來的靈氣亂流中,蘊含的遠超她想象的狂暴與殺意!
“小心!”
她幾乎是本能地驚呼一聲,下意識地就想沖到最前面,將大家護在身后。
但她的腳步剛邁出去,一記柔和的靈氣從后命中了她。
她的身子微微一麻,積蓄起來的力量瞬間消散,手中的老虎花燈脫手滾落在地,整個人軟軟地向后倒去。
千姨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攬入懷中,與阿婆對視了一眼。
這十年來,她們早已對這樣的危機時刻進行過無數次預演。
無需任何多余的言語,一個眼神便已足夠。
千姨重重地點了下頭,將昏迷的虎頭穩穩抱起。
阿婆則轉向祝余,嘶啞地開口:
“孩子,我知道你心里一定有很多疑問…之后,千妹會向你解釋一切。”
“但現在,阿婆求你,和她一起,保護好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