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女兒?”
開頭三個字說完,空氣就凝固了。
“你生育能力恢復了?”
后面一句出來,更是死一般的寂靜,仿佛連山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都被吸走了。
祝余張了張嘴,感覺喉頭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時竟不知該如何組織語言來回應這過于“直擊要害”且信息量巨大的疑問。
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身旁的昭華。
玄影先是一愣,那雙紅眸瞬間睜大,然后猛地轉過頭,肩膀開始無法抑制地劇烈抖動起來,臉頰迅速漲紅。
顯然在用盡畢生修為與意志力,對抗著想要原地打滾的爆笑沖動。
蘇燼雪清冷的臉上閃過一絲極淡的愕然,接著默默移開了視線。
元繁熾直接別過臉去,肩膀同樣可疑地聳動著,抬手似乎想扶額,又忍住了。
絳離以袖掩唇,堪堪遮住上揚的嘴角,但眼中流轉的盈盈笑意卻怎么也藏不住,還藏著點看好戲的心思。
而被直接指認為“祝余女兒”、甚至牽扯出“生育能力”這等私密問題的當事人小昭華,那張總是溫和淺笑的小臉,似乎也有一瞬間的僵硬,湛藍的眼眸微微睜大了些。
然而,小白顯然不具備“察言觀色”這項高級社交技能,或者說,它的認知模式里根本沒有“尷尬”或“冒犯”這類復雜的人類情緒。
見眾人沉默不語,它復眼眨了眨,繼續向祝余發出靈魂拷問:
“祝余大人,您身體里那個導致無法孕育后代的隱患已經解決了嗎?是因為經歷了那種死亡重生的過程嗎?”
“這小女孩…是您和玄影大人的孩子?還是和這兩位大人的?”
它抬起一只前肢,分別指了指蘇燼雪和絳離。
在它看來,這兩位一位藍眸清冷,一位白發紫瞳,從外貌特征上看,似乎和小昭華的藍眼睛、白頭發匹配度更高一些。
然后,它復眼中又浮現出新的困惑,歪了歪頭:
“可是…這里有四位夫人,怎么只生了一個女兒呢?是其他幾位大人不愿意嗎?還是有什么別的原因?”
“快別說了!”
祝余終于回過神來,一個箭步上前,情急之下也顧不上許多,伸手就想去捂小白的嘴。
雖然它那螳螂般的口器并不需要捂。
他倒不是擔心師尊昭華會因此動怒。以他對師尊的了解,昭華心胸那么寬廣,大人有大量,自然不會跟一個完全不了解內情的眷族造物計較。
他是怕……等會兒真相揭曉,小白知道自已竟然把信仰崇拜了千年的“月神”、“母神”誤認為是自已的女兒…
以月之民那對月神狂熱的信仰,再加上它們那有時候過于耿直的行事作風,小白有極大的概率會因為覺得自已“褻瀆了母神”,而當場選擇自我了斷來贖罪!
他可不想因為一場誤會,損失一個老朋友。
“走走走,我們先聊正事”
祝余不由分說,半推半搡地把還在思考“四位夫人為何只生一個”這個深奧問題的小白往外里推。
“我們這次來,一會兒還要去你們月之民的地下城正式拜訪。你先回去,跟你們族里的長老先知會一聲,就說我們很快就到!”
小白被他推得踉蹌了一下,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順從地往前走了幾步,同時不忘回應:
“長老們已經知道諸位大人會來,早就開始籌備迎接事宜了…”
“那就讓它們再多準備準備!準備得越充分越好!”
小白終究拗不過祝余,帶著滿腦子的問號,轉身朝著山外方向走去。
臨走前,它還不忘禮儀,回頭對著祝余身后的幾位女子,尤其是剛才被自已重點關注過的小昭華,認真地夸贊道:
“幾位夫人,小白先告退了。祝余大人…您女兒真好看,很像您…”
“……”
快走吧你!
祝余簡直要扶額長嘆,哭笑不得地揮手。
小白的身影終于消失在林木掩映的小徑盡頭。
小院外,重歸安靜。
但這片安靜只持續了短短幾息。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玄影第一個憋不住了,毫無形象地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淚都飆了出來,甚至需要扶著旁邊的樹才能站穩。
她的笑聲吸引了林間大片飛鳥,在頭頂盤旋應和。
蘇燼雪和元繁熾雖然不像玄影那么夸張,但也終于忍不住,低低笑出了聲。
絳離沒有大笑,只是低頭淺笑,眸中似有水波溫柔蕩漾,大抵是小白把昭華誤認為她女兒的事觸動了她什么。
祝余運轉功法,平復了一下被小白一連串“暴擊”搞得有些凌亂的心緒,然后看向身旁一直沒什么動靜的昭華:
“師尊,您千萬別介意。小白它雖通人性,靈智頗高,但畢竟是造物,于人情世故一道上懂得實在不多。它沒有惡意,只是…誤會了?!?/p>
昭華聞言,抬眸看向他,那張稚嫩的小臉上已經恢復了平常的溫和平靜。
她輕輕搖了搖頭,無奈一笑:
“無妨。不知者不怪。為師如今這副模樣…引人誤會,也在情理之中?!?/p>
她似乎不想在這個令人尷尬的話題上繼續,打量眼前簡樸卻整潔的小院,轉移了話題:
“這院落雖小,倒也清幽雅致,遠離塵世喧囂。能在此隱居,倒也不失為一件樂事。”
提起這小院,玄影也漸漸止住了大笑,只是眼角還帶著笑出的淚花。
她邁步走進院子,眼露懷念,一一掃過這里熟悉的一草一木、一石一瓦。
一切還是她百年前離開時的樣子,甚至連樹下那對她親手編的花環都還在,也不知小白它們是怎么保存的。
玄影拿起一頂新鮮如故的花環,小心翼翼地戴在了自已頭上上。
鮮艷的花葉映襯著她明媚的容顏,平添幾分歲月靜好的溫婉。
又拿起另一頂,臉上的表情柔和下來,那雙迥異于鳳凰形態的墨玉眸子,漾著水光,柔情脈脈。
祝余走近,剛輕聲喚了句“影兒”,玄影便轉過身來,將手中的另一頂花環輕輕戴在了他的頭上,掩嘴輕笑,眼波流轉:
“真好看~”
祝余笑了笑,任由花環歪斜地掛在發間,沒有取下。
玄影又自然地拉起他的手,牽著他,在小小的院落里漫步,一處處指給他看:
“夫君你看,這里…是妾身后來自已學著搭建的,原來的院子塌了,真可惜…還有啊,夫君當年給妾身做的那些小木偶、草編娃娃,也都沒了…”
祝余看著她嘰嘰喳喳、興致勃勃的模樣,仿佛又看見了百年前,那只在大荒山中初遇時,那只剛剛化形,總是跟在他身后,對什么都充滿好奇與興奮的小鳳凰。
他反握住她的手,溫聲道:
“壞了就壞了,我再給你做新的,做更好、更結實的。”
“以后啊,要是有了女兒,還能和女兒一起玩這些?!?/p>
小白有句話是說對了,生育難題確實是不存在了。
隨著他自身修為突破至圣境,靈魂與肉體都發生了本質的蛻變,那曾經讓他們無法留下子嗣的障礙不復存在。
如今的他,已能與她們正常孕育后代。
只是…苦了女帝陛下。
武灼衣修為尚未至圣境,皇室子嗣之事,恐怕還得再等上一等了。
聽到“女兒”二字,玄影臉上的笑容靜了一瞬,拉著祝余的手也緊了緊。
她抬起墨玉般的眸子,望向祝余,聲音有些緊張:
“夫君…想要孩子了嗎?”
祝余察覺到了她細微的情緒變化,溫和地笑了笑,抬手將她鬢邊一縷碎發攏到耳后:
“那倒不是非要不可。這種事,順其自然就好。有了,我們歡喜,沒有,也無妨。我們之間,也不需要靠血脈來維系了,不是嗎?”
聽到祝余這么說,玄影心中那份莫名的緊繃感才散去不少。
她其實…依然不是很想要孩子。
什么和女兒一起玩?
她心里撇撇嘴。
她只想和夫君兩個人玩,像現在這樣,像過去百年那樣,自由自在,無拘無束。
孩子什么的,聽起來就好麻煩,會分走夫君的注意力,會占據很多時間…
不過,若是夫君真的堅持,她也不會拒絕就是了。
夫君的意愿,終究是排在她自已的小性子前面的。
相較于玄影的微妙抵觸,一旁的絳離聽到祝余的話,眸中的柔光卻更加溫潤動人,甚至透出明亮的期待。
她早就想當母親了。
與祝余血脈相連的孩子,一個或許會繼承她紫眸與巫術天賦,或許會像祝余一樣聰慧堅韌的小生命…
光是想象,就讓她心頭發軟。
她已暗自打定主意,等西域這邊的事情徹底了結,回去之后,定要找個機會,再和祝余閉一次關。
目標嘛…爭取進去時是兩個人,出來時,能變成三個,那就再好不過了。
小院本就不大,眾人很快便走完了一圈。
臨行前,祝余抬手施術,將小院這一帶從正常的時間流中剝離,形成一處獨立的靜止空間。
這樣,無論外界過去多久,這里的一切都將保持原貌,等待他們日后再歸。
做完這些,一行人啟程趕往此行的最終目的地——瀚海里的月之民地下城。
這次,昭華似乎吸取了教訓。
在動身之前,她便主動回到了祝余的識海之中,只在必要時以意念交流,免得再以幼童形態現身,引起不必要的誤會或圍觀。
玄影對前往月之民地下城的路還記得很清楚,以他們的腳程,穿越茫茫沙海不過半日功夫。
當眼前的景色由無盡黃沙逐漸轉為零星的耐旱植物,再變為連片的綠意時,一片壯觀的綠洲,出現在地平線上。
“這里倒是比百年前壯觀多了?!?/p>
祝余望著下方那片郁郁蔥蔥的綠洲,不由感嘆道。
綠洲范圍比百年前擴大了數倍,古木參天,碧草如茵,中央甚至有一片清澈的湖泊,水汽滋潤著這片沙漠中的奇跡之地。
綠洲中央,一座由剔透水晶與潔白玉石構筑而成的神殿巍然屹立。
神殿外的廣場上,數十名形態各異的月之民已列隊等候。
它們大多保持螳螂、甲蟲等昆蟲的優雅形態,無一例外散發著純凈的月光。
領頭的幾位,正是月之民的長老,體型龐大。
小白果然還未趕到,這正合祝余心意。
他本意就是先支開那心直口快的家伙,免得它第一時間得知昭華師尊的真身后,受到過于劇烈的刺激。
晚點到也好,讓大家有個緩沖。
眾人輕飄飄地落在水晶神殿前的廣場上。
“恭迎祝余大人歸來!”
為首的月之民長老上前一步,領族人行了一禮。
“百年未見,大人風采更勝往昔。當年救命之恩,吾族上下,至今未敢忘懷,一直未曾尋得合適機會當面拜謝?!?/p>
它的目光隨后落在祝余身旁的蘇燼雪、元繁熾和絳離身上,禮儀周到地致意:
“這幾位,想必也是人族中的頂尖強者,幸會?!?/p>
三女也微微頷首回禮,態度平和。
“長老言重了。”祝余拱手還禮,“當年之事,乃是互幫互助。若非借助月之民的力量,我也難以成事。恩情之類,不必再提?!?/p>
說罷,輕松道:
“走吧,好久沒進你們的地下城看看了,還真有點想念?!?/p>
月之民長老聞言,也不再客套,側身做出邀請的姿勢:
“大人請隨我來?!?/p>
一行人隨著月之民長老,步入那座恢弘的水晶神殿。
沿著水晶鋪就的階梯向下,進入通往地底的寬敞通道。
通道兩側的墻壁鑲嵌著某種發光的柔和晶體,將前路照得一片通明。
行走間,祝余問道:
“長老,百年過去,當年那些麻煩,如今情況如何?尤其是九鳳一族?”
“她們還被封在那處幻境里,”長老答說,“我們也不敢再開啟幻境,具體情況如何,不得而知。”
“至于其他那些捕獲的妖族,則被分別關押在地下城下面的封印監牢之中,由專人看守?!?/p>
祝余點了點頭:
“嗯。這次來,一是為了探望老朋友,二來,也是要徹底解決這些后患。”
他看向長老,又笑道:“順便…再給你們帶來一個驚喜。長老可有推算出是什么驚喜?”
“驚喜?”月之民長老明顯愣了一下,“這…我們還真沒算到,月神大人沒給出啟示?!?/p>
祝余笑意加深,卻故意賣了個關子:
“先不急著說。長老,先帶我們去月神主殿吧。到了那里,你們自然就會知曉?!?/p>
“我保證,絕對是你們期盼已久,想象不到的…大大的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