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紅色的荒原仿佛永無盡頭。
污濁的天空下,祝余化作一道撕裂昏暝的青色流星,在充斥著瘋狂與死寂的天幕下疾掠。
他已記不清自已殺了多久。
時間在這里是模糊的,沒有晝夜交替,沒有日月輪回,只有永恒的混沌。
沿途那些密密麻麻的怪物被這光芒吸引,如同飛蛾撲火般撲來,張牙舞爪地想要攔住這個闖入者。
然后,它們在半途便紛紛爆裂。
無聲無息。
那些扭曲的的形體,在闖入到青光照耀范圍的瞬間便化為齏粉,殘骸如雨般墜落。
墜落的殘骸落入下方荒蕪的大地,落地之處,荒原抽出嫩綠的芽尖,迅速長成參天大樹。
有的殘骸落在寸草不生的戈壁灘上,落地化開,滲入沙石,下一秒,清澈的泉眼從地底涌出,匯聚成純凈的湖泊。
流星過處,留下一片生機繁榮。
還有青空。
那些常年籠罩這片天地的東西,在祝余掠過之后,被那青光一掃而空,露出原本應該澄澈的蒼穹。
青色流光繼續向前,身后留下一串繁花似錦的軌跡。
不知又過了多久,祝余的速度慢了下來。
這片天地本身的壓迫感越來越重了。
越往前行,空氣中彌漫的戾氣就越濃稠,仿佛無數怨念凝結成的實質,黏膩地附著在心神之上,試圖鉆入識海,腐蝕清明。
祝余能凈化殺戮過程中釋放的那些東西。
但這方天地本身積累的“陳年老氣”,他卻無能為力。
像是行走在看不見的淤泥里。
祝余落在一處山巔上。
山峰光禿禿的,寸草不生,巖石呈現出詭異的灰黑色,像是被什么燒灼過。
他盤膝坐下,閉上眼,運轉上善若水心法。
清涼的氣息從丹田升起,沿著經脈緩緩流淌,一遍又一遍地沖刷著四肢百骸。
那些侵入體內的粘稠感被一點一點地擠出,化作紅色霧氣從他周身毛孔中逸散而出,在空氣中消散。
過了許久,他睜開眼,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這鬼地方…到底有多大?”
“師尊又去哪兒了?”
自進入這片現實碎片以來,他就再也沒有感應到師尊的氣息。
以師尊的修為,理應不會有事,但這片天地詭異莫測,又很難真的完全放心。
他抬起頭,看向天空。
晴空萬里,一輪白色圓盤懸于天際,散發著清冷的光輝。
而在另一邊的天穹,同樣懸著一輪圓盤,暗紅色的,如同凝固的血。
一白一紅,遙遙相對。
這白盤和紅盤,又有何深意?
他搖搖頭,暫時想不通,便不再多想。
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神識擴散開來。
片刻后,他心念一動。
神識觸碰到了什么。
是一座城池。
祝余愣住了。
在這片支離破碎的天地間,竟然還有城池?
神識探出,向著那座城池的方向蔓延而去。
距離不算太遠,以他的神識強度,很快就觸及了那座城池的邊緣。
然后,他看到了城中的景象。
那是一場盛大的慶祝大會。
城中最大的廣場上,人山人海,喧鬧震天。
廣場四周,密密麻麻的木架林立,每一座木架上,都懸掛著…尸體。
成百上千的尸體。
人形,獸形,還有些根本說不清什么形狀的,應有盡有。
有的被倒吊著,有的被四肢大張地綁著,有的被開膛破肚,卻仍睜著眼睛,還沒有死透。
而在廣場兩邊,一口口巨大的銅鼎一字排開,鼎下火焰熊熊,鼎中咕嚕咕嚕地冒著泡。
鼎邊,一群身影圍著忙碌。
祝余的神識掃過它們,眼皮不由得跳了跳。
那些…大概是仆役?
但他們的模樣,實在有些一言難盡。
大多數長了四五對粗細不一的手腳,如同人形蜘蛛,一只手拿著勺子在鼎里攪拌,其它手則抓起大把奇形怪狀的材料,一股腦投入鼎中。
一些長著好幾個腦袋,脖子如藤蔓般扭來扭去,幾個腦袋各自負責不同的方向。
一個盯著火候,一個檢查藥材,一個和旁邊的同類交談,還有一個百無聊賴地四處張望。
還有的身材臃腫,腫得像個巨人觀,卻偏偏行動敏捷,扭動著肥碩的身軀穿梭于各鼎之間,身上還在不斷往下滴著某種不明液體。
另有瘦高個,細長如竹竿,四肢比例失調得厲害,像極了傳說中的瘦長鬼影,正伸著過分修長的手臂往鼎里加著什么。
群英薈萃。
群賢畢至。
而廣場的高臺上,端坐著幾個明顯的人形存在。
一共五人,三男兩女。衣著華貴,面容精致。
他們高高在上地俯視著下方忙碌的仆役和沸騰的大鼎,神色淡然,偶爾交頭接耳說些什么,發出漫不經心的笑聲。
祝余的眼皮又跳了跳。
這一幕,似曾相識。
他見過。
在千年之前。
那時剛從師尊那里出來不久,獨自在外游歷,長長見識。
那一年他意氣風發,躊躇滿志,想要看看這師尊嘴里乾坤顛倒,綱常失序的世界能有什么大不了些。
亂世嘛,又不是沒在歷史上里看過。
然后他就撞上了一座城池。
一座由某個喜歡玩“人體藝術”的神庭控制的城池。
那一瞬間,他一度以為自已穿越到某部B級片的拍攝現場了。
所見之景,和眼前這一幕大差不差。
這場面他真沒見過。
如今再見,也是他鄉遇故知了屬于是。
祝余的神識在城中繼續游走,掃過每一個角落。
全是修行者。
高臺上那些華貴人形,是六境的。下面那些奇形怪狀的仆役,最低也有兩境。
而那些被掛起來的,還有鼎里煮著的,同樣是修行者。
戰敗的修行者。
修行者的身軀,本就是千錘百煉、集天地靈氣精華的寶物。
一身血肉骨骼,對于其他修行者而言,自然是上佳的補品。
比天材地寶還來得純粹,來得直接。
弱肉強食,就是這樣。
強者,真的會字面意義上地吃掉弱者,榨干其全部價值。
當秩序崩塌,當規則失效,當一切都只剩下最原始的生存法則…
吃人,從來都不是比喻。
祝余當時被惡心得夠嗆,直接一劍掀翻了那座城。
之后也是殺了一路。
千年之后,在這片詭異的現實碎片中,又再度見到類似場景。
是巧合還是別的東西?
祝余收回神識,站在山巔,沉默了片刻。
遠處,那輪白色圓盤依舊清冷地懸著,紅色的圓盤也在另一邊靜靜注視。
下方那座城池中,慶祝大會還在繼續,喧囂聲隱約可聞。
他深吸一口氣,伸手,長劍成型。
有些事,做一次是做,做兩次也是做。
千年前他掀翻了一座城。
千年后,再掀一座又何妨?
……
城中,慶祝大會正進行到高潮。
廣場中央的高臺上,五道身影端坐,下方鼎中飄起的香氣縈繞在他們周圍,五人臉上都帶著愜意的笑容。
坐在主位的是一名中年男子,著一襲暗金色長袍,長發以玉冠束起,面容儒雅,眉眼含笑。
他手中端著一杯酒,輕輕晃動著。
“諸君,”他開口,“今日之宴,不過是牛刀小試。神庭已允諾,待來日攻破那東境三城,你我便可在其中任意一座。屆時,這等資糧,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大哥所言極是!”
坐在下手位的錦衣男子立刻附和,滿臉堆笑。
“有大哥運籌帷幄,我等沖鋒陷陣,東境三城,不過是囊中之物!”
主位男子笑而不語,只是將酒杯送到唇邊,輕輕抿了一口。
便在此時。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震得整座城池都在顫抖。
廣場上那些奇形怪狀的仆役們驚叫著四散奔逃,木架上的尸體簌簌晃動,幾口大鼎甚至翻倒在地,湯水四濺。
高臺上五人齊齊變色,那錦衣男子猛地起身,循聲望去。
厚重的城門連同門樓一起,被巨力掀飛,殘骸散落一地,揚起漫天煙塵。
煙塵中,一道頎長的身影走出,手中提著一柄長劍。
“你是何人?!”
錦衣男子第一個拍案而起,怒喝出聲,六境氣息爆發,向那道身影壓去。
他的話音未落,一道青色劍光已至。
錦衣男子的頭顱高高飛起,臉上還保持著怒喝的表情,身體卻已軟軟倒下,鮮血噴涌,濺了旁邊的人一身。
祝余甚至沒有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左邊那名女子身上。
那女子顯然還沒從同伴的突然死亡中回過神來,臉上驚怒交加,正要起身。
何方狂徒!
他在心里替她說出了這句話。
劍光再起。
女子的身軀從中間裂開,向兩側倒去。
第三個,是一名須發皆張的威猛老者。
他什么都沒說,直接一拳轟來,拳風呼嘯,帶著摧山斷岳之力。
劍光比他更快。
老者保持著出拳的姿態,瞳孔卻已渙散。眉心一點紅,漸漸擴大。
第四個是一名美婦人,沒有動手,而是急急后退,嘴里喊著:
“且慢!有話好說——”
劍光沒有因為她的話而減慢分毫。
她的“說”字剛出口,人便已四分五裂。
從城門被掀到此刻,不過瞬息之間,四名六境,隕落。
高臺之上,只剩下那主位的暗金長袍男子。
他依舊端坐著。
四目相對。
男子緩緩放下手中的酒杯,杯底落在案上,搖晃出幾滴腥紅酒液。
他張開嘴,正要開口。
“閣下好手段,不知是哪位神庭大人物降臨,有失遠迎。”
男子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這是他準備好要說的話。
但,不是他說的。
男子的瞳孔猛地收縮。
“你…”
他勉強擠出一個字,聲音干澀,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他想問“你究竟是誰?”、“你如何知道?!” 但這句話,終究沒能問出口。
嗤!
一截劍尖,從他胸膛穿出。
青色的劍身映著他難以置信的臉。
然后,那劍鋒向上一撩。
他的身體,從胸口到頭頂,被干凈利落地一分為二,向兩邊倒去。
直到此時,廣場上那些奇形怪狀的仆役和守衛們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么。
刺耳的尖叫此起彼伏。
祝余站在原地,甚至連眼神都未曾掃過這些混亂的螻蟻。
他只是輕輕一振手中長劍。
滿城劍光,朝著廣場上每一個還在活動的目標斬去。
尖叫聲、奔逃聲、怒吼聲…所有的噪音,在這一片青色劍雨掠過之后,戛然而止。
祝余站在原地,收劍。
廣場上,遍地尸骸。
五名六境,數以千計奇形怪狀的仆役,以及那些掛在木架上的尸體,那些鼎中煮著的…都已無聲。
祝余看著這一切,眉頭緊皺。
不對。
這感覺…不對。
從第一個錦衣男子拍案而起,到最后一人被一劍剖開,整個過程,太順了。
六境在他面前確實不夠看,但也不至于舉動都在他預料中。
從第一個錦衣男子起身,到最后一個說話。
每一個步驟,每一個細節,都和他千年前掀翻那座神庭城池時的經歷,一模一樣。
分毫不差。
連殺人的順序,連那些人說的話,甚至連他們臨死前的表情,都如出一轍。
祝余閉上眼,神識掃遍整座城池。
沒有幻覺的痕跡。
上善若水心法運轉如常,識海澄澈,沒有受到任何侵蝕的跡象。
這座城,這些人,這些畸形的造物,都是真實存在于這片“現實碎片”中的。
不是幻覺。
那…是真實?
但怎么可能?
千年之前的那座城,早已被他徹底毀去,連灰都不剩。
那些人,也早已死在他劍下,魂飛魄散。
怎么可能出現在這里,再被他殺一遍?
一模一樣的事,發生兩次?
難道這片被剝離的“現實碎片”中,剛好封印了一個與當年他遭遇過的,幾乎一模一樣的神庭據點?
連里面的人員構成、性格反應、實力層次都大同小異?
這種巧合,概率低到令人無法相信。
祝余抬起頭,望向天空。
那輪暗紅色的圓盤,越發明亮了。
血紅的光芒灑落下來,天地都仿佛浸在血水中。
而另一邊的天際,那輪銀白圓盤,也亮了亮。
清冷的光芒一閃而逝,像是在回應什么。
一紅一白,雙日凌空,界限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