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端坐席上,一身月白素裙,未戴任何珠翠,只腕間系著一串素銀佛珠。
眉梢如遠山含黛,眼瞳似寒潭映星,肌膚瑩白得像初雪覆玉,卻偏偏帶著一股生人勿近的疏離感——抬眸時,那抹清冷宛如月下孤梅,傲骨錚錚;
低眉拈筷時,鬢邊碎發輕垂,又添了幾分云間皎月的溫婉。
這般氣質,與他府中那些或溫婉或爽朗的妻子截然不同,竟是一種獨有的“清冷絕塵”之韻。
王勝心中暗驚,這般容貌才情,定是杜府精心教養的嫡女,且看她坐姿端正,目光沉靜,絕非尋常嬌養的閨秀。
他正思忖間,杜麗麗已起身頷首,聲音清冽如泉:
“小女杜麗麗,見過王將軍。”
禮畢便從容落座,動作間不見半分忸怩。
此時菜肴已陸續上桌,銀盤玉碗擺了滿滿一桌。
琥珀色的駝蹄羹冒著熱氣,膠質濃稠得能牽出絲;百魚羹里飄著翠綠的香菜,鮮氣直往鼻腔里鉆;
蒸豚色澤油亮,乳豬烤得外皮酥脆,旁邊還擺著晶瑩剔透的熊蹯,連西域傳來的胡餅都烙得金黃,夾著芝麻的香氣。
最讓王勝意外的是,席間竟有一盤瑩白的豆腐塊,正是他去年改良工藝后推廣的食材,此刻被做成了涼拌豆腐,撒著蔥花,清爽解膩。
“將軍請看,這豆腐如今在長安已是席上常客,多虧了將軍的巧思。”
杜宏笑著舀了一勺豆腐,
王勝頷首淺笑,一邊品嘗著駝蹄羹,一邊狀似隨意地提起招兵之事:
“此次前來,除了帶杜威探望侯爺,也是為了在長安城外設棚征兵。”
“涼州邊防吃緊,但那兒人丁不旺招兵有限,需補充些新鮮血液,還望侯爺和杜都尉多費心照拂。”
杜宏聞言立刻放下筷子,神色鄭重:
“將軍為保境安民征兵,杜某自然全力相助。”
“明日我便讓杜通去城外營區一趟,給弟兄們劃塊平整的地界,再知會長安縣令一聲,確保無人敢滋事。”
杜通也連忙附和:
“末將已吩咐下去,明日一早便帶人去籌備,定不耽誤將軍正事。”
招兵之事談得順利,王勝心中松了口氣,起身拱手道:
“多謝侯爺和杜都尉相助,時辰不早,我也該回營了,免得弟兄們掛心。”
“王將軍留步。”
一道清冷的聲音突然響起,正是席間始終沉默的杜麗麗。
她抬眸望向王勝,眸中帶著幾分探究,
“聽聞桌上這白豆腐是將軍發明的,不知長安如意坊售賣的香皂、麻黃紙,乃至近日風靡貴族圈的玻璃,也是將軍弄出來的?”
她語氣平淡,沒有尋常女子的羞怯,反倒帶著幾分學術探究的認真。
王勝眉頭微蹙,心中暗自詫異。
這杜麗麗席間全程安靜進食,未曾說過一句話,
此刻開口卻直指他最隱秘的幾項發明,顯然不是尋常閨秀那般只知梳妝打扮。他正欲開口,杜宏已笑著打圓場:
“將軍莫怪,我這孫女性子內向,平日里不愛說話,卻最是心細如發,癡迷新鮮物件,尤其鉆研算學典籍,家里藏的算經她都翻爛了。”
“算學?”
王勝的眉頭瞬間舒展開,眼中陡然亮起精光。
他穿越至此已有一年多,深知發明創造離不開算學支撐——改良農具需要算尺寸比例,煉制玻璃需要算原料配比,日后若想造火器、修水利,想發明蒸汽機等更需要精通算學的人才。
而他自已分身乏術,沒有多余時間去培養算學人才。
可如今這時代,能識數記賬的人倒是不少,真正懂深奧算學的卻寥寥無幾,他正愁找不到這樣的人才!
王勝重新落座,目光灼灼地看向杜麗麗,語氣里多了幾分急切:
“杜姑娘精通算學?”
“不知姑娘對《九章算術》中的方田、商功之術,可有研究?”
杜麗麗迎上他灼灼的目光,神色依舊平靜,指尖輕輕叩了叩桌面,聲音清越如玉石相擊:
“《九章算術》小女幼時便隨先生研習,方田術測算田畝、商功術計倉廩體積,小女曾以家中莊田、糧倉試過推演,倒也略知一二。”
她說著,抬眸看向王勝,眸中難得染上幾分興致,
“只是書中‘圓田術’載‘半周半徑相乘得積步’,將軍發明的玻璃若要制成規整的圓盞,測算用料時,這半徑與周長的換算,不知將軍可有更精當的法子?”
這話一出,王勝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他原以為杜麗麗不過是通讀過算經,竟沒想她能將算學與實際器物制作結合,還精準點出了圓田術在實操中的誤差——這正是他改良玻璃燒制時遇到的難題,尋常工匠只會按舊法估算,從未有人能從算理上提出質疑。
“姑娘竟有這般見地!”
王勝身子不自覺前傾,聲音都帶了幾分顫音,
“實不相瞞,我正為此事煩憂。”
“舊法算圓,誤差頗大,燒制圓盞時常因用料估算不準而碎裂。我曾想過以‘徑一周三’為基,再細算余徑,卻始終未能得一個精準的常數。”
杜麗麗聞言,眼中閃過一絲亮芒,伸手從腕間解下銀佛珠,將珠子在桌面上擺出一個規整的圓形,又取過兩根象牙箸當作直徑與半徑:
“小女曾反復測算家中水車的輪盤,發現徑一周三之法,實則是粗略概算。”
“若以輪盤直徑為一丈,實測周長竟有三丈一尺四寸有余,只是這余數如何恒定,小女尚未找到章法。”
“三丈一尺四寸!”
王勝猛地拍了下桌案,震得碗碟微微作響。
他強忍著想拿出紙筆演算的沖動,看向杜麗麗的目光已滿是熾熱——這姑娘口中的數值,竟與他記憶中圓周率的近似值如此接近!
在這個算學凋敝的時代,能憑實測得出這般結論,簡直是天縱奇才!
一旁的杜宏見兩人聊得投機,捋著花白的胡須笑得合不攏嘴,悄悄對杜通遞了個眼色。
杜通心中暗自驚嘆不已,他一直以來都知道自已的侄女對算學有著濃厚的興趣,但他從未想過她竟然如此精通這門學問。
在這個時代,算學并不是一門被廣泛重視的學科,而且女子通常被認為不適合涉足這樣的領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