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懷生的聲音,帶上了一絲追尋的悵惘。
“眾里尋他千百度。”
“驀然回首……”
顧憐兒屏住呼吸。
李懷生轉過身,面具后的雙眼,穿過朦朧的燈影,落在她的身上。
“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最后一句念完,顧憐兒只覺腦中轟然一空。
先前那滿紙的繁鬧盛景、喧闐氣象,還有層層鋪陳的字句,在此刻,盡皆成了這收尾一句的襯景。
從極致的熱鬧,到極致的冷清。
從萬眾狂歡,到闌珊一角。
那種尋遍繁華而不得,卻在不經意間瞥見心上人的驚喜、失落與百感交集,被這一句,寫得入木三分。
意境之高,情感之深,簡直匪夷所思。
顧憐兒呆呆地站在原地,握著筆的手,在微微發抖。
墨汁從筆尖滴落,在宣紙上暈開一團小小的墨跡,她卻渾然不覺。
“我背……咳……我作得如何?”李懷生問。
顧憐兒驀地回神,恍若從繁景幻境中抽身。
她抬眸望向李懷生,神情復雜。
“公子……此詞……當為千古第一元宵詞。”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對著李懷生,鄭重其事地斂衽一禮。
“請公子稍候。”
說完,她小心翼翼地托起那張墨跡未干的宣紙,快步走向通往四樓的樓梯。
李懷生重新走到窗邊,推開雕花木窗。
足下人聲如潮,往來不絕。
百姓各執花燈,那點點燈火明滅閃爍,宛若條條流光溢彩的溪流,自街巷各處蜿蜒而來,盡數匯聚在寬闊平坦的朱雀大街之上,將長街映照得如同白晝。
遠處的燈樓,如同一座燃燒的寶塔,光焰沖天。
沒過多久,樓梯處傳來腳步聲。
顧憐兒從樓上走下。
取過那彩頭遞給李懷生。
“公子大才,此物贈予公子。”
李懷生坦然接過,打開盒蓋。
將玉佩置于掌心把玩。
顧憐兒看著他,心中百感交集。
又想起了他先前那句“值多少銀子”。
若是旁人,作出此等千古絕唱,得了彩頭,怕是早就意氣風發。
可他呢?
他只是關心這彩頭本身。
似乎真的不是為了揚名,也不是為了附庸風雅,或許真的是為了換取眼前這枚玉佩。
以蓋世才華為階,只為求取俗世之物。
這般行徑,在顧憐兒看來,這卻是一種極致的“雅”。
是一種超脫了世俗名利觀的灑脫與不羈。
只遵循自已的本心,做自已想做的事,拿自已想要的東西。
大俗,即是大雅。
此人行事,已臻化境,返璞歸真。
李懷生自然不知顧憐兒心中千回百轉,對他的偶像濾鏡有八百米厚。
他掂了掂玉佩,心想這玲瓏燈閣的彩頭當真不賴。
背一篇課文換千兩白銀,這買賣做得過。
他清了清嗓子,剛想開口問一句,若是再來一首,還有沒有別的彩頭。
腦子里的存貨,別說一首,再來十首八首都不是問題。
話到嘴邊,還未出口——
“有拐子!搶孩子啊!”
樓下傳來凄厲的尖叫。
“我的兒啊!快抓住他!”
李懷生眉頭一皺,立刻探頭朝樓下望去。
只見擁擠的人群中,一個穿著短褐的漢子,懷里抱著一個不住掙扎啼哭的幼童,正拼命地往前擠。
他身后,一個披頭散發的婦人,哭喊著追趕,卻被人潮阻隔。
李懷生臉色一沉。
沒有絲毫猶豫,左手將玉佩往懷里一揣,右手在窗欞上一撐。
整個人輕飄飄地翻了出去。
“啊!”
顧憐兒驚呼出聲,心瞬間提起。
這可是三樓!
她沖到窗邊,向下看去,只見那道青色的身影,腳尖在二樓探出的飛檐上輕輕一點,卸去了大部分的下墜力道。
緊接著,身形一轉,穩穩地落在旁邊店鋪的屋頂上,瓦片都未曾發出一聲脆響。
恰在此時,玲瓏燈閣二樓的窗戶也被推開。
之前被周玉明等人簇擁的那位貴公子,同樣被樓下的騷亂驚動。
剛往下看,就見一道人影從自已頭頂上方掠過。
還未從這突如其來的一幕中回過神,便見那人影在屋頂上疾奔起來。
動作快而不亂,足下踩著鱗次櫛比的瓦片,卻如履平地。
遇到兩棟樓閣間的空隙,縱身一躍。
輕松越過數丈的距離,落在另一側的屋頂。
衣袂在夜風中獵獵作響,身形在燈火的映照下拉出一道殘影。
他就這樣在京城最繁華的街區之上,在無數燈火與驚呼聲中,展開追逐。
李懷生幾個起落,迅速拉近了與那拐子的距離。
眼看拐子就要拐入一條更狹窄的巷弄。
李懷生不再遲疑,摸出匕首,手腕一抖。
匕首脫手而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寒光,帶著破空之聲,射向下方。
“噗嗤!”
那正埋頭狂奔的拐子,只覺大腿后側一陣劇痛,腳下一軟,整個人便撲倒在地。
懷里的孩子也滾落在旁。
后面追來的人群一擁而上,七手八腳地將那漢子死死按在地上。
李懷生站在屋頂,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幕,心里有些犯嘀咕。
這拐子腦子有問題?
元宵佳節,朱雀大街上人擠人,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在這里搶孩子,跟自投羅網有什么區別?
正想著,那先前哭喊的婦人終于擠了過來。
她一把抱起地上的孩子,檢查了一番,確認無礙后,才轉向那被按在地上的漢子,一口濃痰啐在他臉上。
“好你個吳大滿!當初是你嫌他是個累贅,死活不要他,如今又跑來搶,你還要不要臉!”
那被叫做吳大滿的漢子掙扎著抬頭,“娘子,我……我就是想見見孩子,你總不讓我見……”
“呸!誰是你娘子!”婦人怒罵道,“你我早已請了族老,立了文書,和離了!你現在跟我半點關系都沒有!”
屋頂上,李懷生聽著這番對話,心中了然。
哦豁。
原來不是拐賣兒童,是家庭倫理劇,還是時下流行的追妻火葬場。
他收回視線,覺得這熱鬧沒什么好看的了。
還是趕緊閃人。
他轉身,再次邁開腳步,在屋頂上繼續他的跑酷。
沖刺,翻滾,飛躍,多巴胺瞬間拉滿!
跑酷他是專業的。
幾個縱躍,很快便消失在層層疊疊的屋檐深處。
玲瓏燈閣之上,幾道不同的視線,卻久久地追隨著他離去的方向,直至再也看不見那道魅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