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元回到自已的辦公室，看著窗外，京城冬日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有些放空。
想不明白，就不要想了。
這話，他是說給手下人聽的。
也是說給他自已聽的。
可他怎么可能不想？
他的腦子里，現(xiàn)在亂成了一鍋粥。
各種畫面，各種聲音，走馬燈似的閃過。
會議室里，那個女孩平靜地宣布“蒲公英計劃”時，眾人質(zhì)疑的眼神。
辦公室里，她寥寥幾筆，就勾勒出他內(nèi)心深處的疲憊與迷茫。
那句振聾發(fā)聵的質(zhì)問——“在這種情況下，跟我談藝術(shù)？”
還有那句，讓他至今都無法忘懷的，簡單卻又充滿力量的三個字。
“你信我?！?/p>
他信了。
所以他留了下來。
所以他看到了現(xiàn)在這個，連他自已都無法理解的奇跡。
可越是這樣，他心里的謎團就越大。
她到底是誰？
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子，為什么會對市場，對人性，對孩子的心理，有著如此老辣而精準的洞察力？
她那些看似離經(jīng)叛道的商業(yè)布局，那些顛覆了整個行業(yè)認知的打法，到底是從哪里學(xué)來的？
這已經(jīng)不能用“天才”來解釋了。
這簡直就像……
就像她手里，拿著一本標(biāo)準答案。
她不需要去思考，不需要去推演，她只需要照著答案，把解題的步驟，一步步寫出來就行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連方元自已都嚇了一跳。
太荒謬了。
可除了這個解釋，他找不到任何其他的可能性。
他拉開抽屜，從最里面，拿出了那張?zhí)茩褳樗嫷乃賹憽?/p>
畫上的他，眉頭緊鎖，眼神里充滿了糾結(jié)與固執(zhí)。
他看著畫里的自已，又想起了唐櫻畫這幅畫時的樣子。
她低著頭，神情專注，鉛筆在紙上飛快地移動。
那個瞬間，她身上有一種很特別的氣質(zhì)。
一種不屬于她這個年紀的，沉靜和孤獨。
是的，孤獨。
方元忽然捕捉到了這個詞。
一個被所有人環(huán)繞，被所有人依賴的領(lǐng)導(dǎo)者，為什么會讓他感覺到孤獨？
他想不明白。
關(guān)于唐櫻的一切，對他來說，都是一個巨大的，深不見底的謎。
他把那張畫，小心翼翼地，重新放回了抽屜的最深處。
算了。
想不明白，就不要想了。
自已要做的，就是握緊手里的畫筆，跟著這個謎一樣的女人，一直走下去。
他想看看，這個謎的盡頭，到底藏著一個怎樣波瀾壯闊的世界。
……
天隆小商品市場。
李響的檔口，已經(jīng)不能稱之為檔口了。
他把周圍的三個鋪面全都盤了下來，打通，改造成了一個集倉儲、辦公、發(fā)貨于一體的小型中轉(zhuǎn)站。
門口掛著一塊嶄新的招牌：
豬豬俠系列玩具京城總代理。
招牌下面，停著三輛嶄新的藍色小貨車，車身上都噴著那只咧嘴傻笑的紅色小豬。
李響穿著一身筆挺的中山裝，頭發(fā)梳得油光锃亮，腳下的皮鞋能照出人影。
他嘴里叼著一根中華煙，手里拿著一個華夏一號，正站在貨車前，指揮著工人裝貨。
他已經(jīng)不再需要自已去跑業(yè)務(wù)了。
“喂！哪位？哦，津門的王老板啊！要貨？要多少？三百箱大禮包？五十箱玩偶？”
李響把大哥大換到另一只手，吐出一個漂亮的煙圈。
“王老板，不是我不給你面子?，F(xiàn)在全國的經(jīng)銷商都盯著我這點貨，我這兒也是一個蘿卜一個坑。”
“這樣，你先打二十萬的定金過來，我給你留一百箱。剩下的，等下一批貨到了，我第一個通知你。怎么樣？”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
再也不是那個在唐櫻面前，搓著手，連話都說不利索的鄉(xiāng)下人了。
“好好好，就這么定了！”
掛了電話，他那個已經(jīng)當(dāng)上“辦公室主任”的表弟李大山，拿著一份報表跑了過來。
“哥，上周的賬出來了。光是新年大禮包這一項，咱們的出貨額，就突破一百萬了！”
李響接過報表，掃了一眼，臉上沒有什么特別的表情。
他只是走到角落，看著那些印著豬豬俠的紙箱，眼神里有一絲恍惚。
一個多月前，他還是這個市場里，被人瞧不起的窮哈哈。
現(xiàn)在，整個市場的人見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一聲“李老板”。
他知道，這一切，都是誰給的。
手機響了，是唐櫻打來的。
李響立刻把煙掐了，站直了身體，聲音瞬間變得謙恭起來。
“唐顧問，您找我?！?/p>
……
臘月二十三，小年。
京城的年味兒，隨著街邊掛起的紅燈籠，一天比一天濃。
王府井，可愛豬兒童用品旗艦店。
店門口，一條長得望不見頭的隊伍，一直甩到了幾百米外的街角。
“都瘋了，真他媽瘋了?！彼{羽絨服罵了一句，又趕緊把脖子縮了回去，“不就一件破衣服嗎？至于嗎？”
“你小點聲！你這話讓你兒子聽見，你看他跟不跟你急?！?/p>
“我兒子說了，要是今天買不到這身‘豬豬俠變身套裝’，過年就不去他姥姥家拜年了。你說我有什么辦法？”
藍羽絨服感同身受地嘆了口氣。
“我家那個也一樣。期末考了雙百，我問他要什么獎勵，以前都是要游戲機，今年倒好，張嘴就要這個?！?/p>
“我跟你說，這衣服邪門得很?！?/p>
一個排在更前面的大哥，回過頭加入了群聊。
“咱們小區(qū)，前兩天有個孩子，他爸媽給買了。你猜怎么著？那孩子穿著那身紅色的破布，在小區(qū)花園里一站，好家伙，烏泱泱圍上去二十多個孩子，個個都用那種羨慕的眼神看著他。”
“那孩子就在中間，挺著個小胸脯，跟個檢閱部隊的大將軍似的?！?/p>
“給他牛的?！?/p>
“可不是嘛！”大姐一拍大腿，“現(xiàn)在這玩意兒，就是孩子們中間的‘硬通貨’。誰有，誰就是老大?！?/p>
“造孽啊！”
一聲聲的抱怨，在寒風(fēng)中此起彼伏。
可沒有一個人離開隊伍。
他們一邊罵著，一邊又把隊伍排得更緊了些，生怕被后面的人插了隊。
他們口中的“破衣服”，正是可愛豬門店聯(lián)合《豬豬俠》推出的新年限定款童裝。
一共兩款。
一款是“日常版”，一件印著豬豬俠大頭貼的紅色衛(wèi)衣。
另一款，則是讓所有孩子為之瘋狂的“變身版”。
那是一套設(shè)計得有些滑稽的套裝。
紅色的連體衣，黃色的手套和靴子，背后還有一個小小的披風(fēng)。
最精髓的，是那個可以戴在頭上的帽子，完全復(fù)刻了豬豬俠的腦袋，甚至還附贈了一個塑料的“超級棒棒糖”。
從成年人的審美來看，這套衣服，簡直土得掉渣。
配色艷俗，造型夸張。
可孩子們不管這些。
他們只知道，穿上這身衣服，念出那句咒語，自已，就能變成那個無所不能的豬豬俠。
這就是唐櫻為千禧年，為孩子們，準備的最重磅的一份大禮。
她要讓這個新年，徹底變成“豬豬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