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換帥，”楊博起頓了頓，“臨陣換將，乃兵家大忌！宣府新敗，軍心不穩(wěn)，此刻若匆忙換帥，必致軍中生亂，給瓦剌可乘之機！”
“沈?qū)④婋m有過，然其忠勇，其能戰(zhàn)，朝野共知！當務之急，是全力救治沈?qū)④姡€(wěn)定宣大軍心，固守待援！”
“陛下，太后，臣已下令，從山西、陜西、河南等地，急調(diào)援軍，火速馳援宣府、大同！京營亦已整軍備戰(zhàn)，隨時可出！”
“和談？”楊博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也先狼子野心，其志豈在區(qū)區(qū)金帛女子？他要的，是我大周的江山社稷！”
“和談，乃是抱薪救火，薪不盡，火不滅！唯有死戰(zhàn)，方可保我大周國祚不墜，百姓安寧！”
他猛地提高聲音，聲震殿宇：“傳咱家將令：自即日起，凡有再敢言和者，以通敵論處，立斬不赦！”
“凡有散布謠言、動搖軍心者，無論官職，東廠、錦衣衛(wèi)即刻拿問，嚴懲不貸！”
殺氣騰騰的話語，伴隨著他那森寒的目光，讓整個奉天殿的溫度都下降了幾分。
剛才還喧鬧不休的朝堂，瞬間鴉雀無聲。
那些主和的官員，個個面如土色，噤若寒蟬。
周萬山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卻一時找不到話來反駁。
楊博起這是直接掀了桌子，用最粗暴的方式，壓下了和談的聲音，也暫時保住了沈元平。
“陛下，太后，”楊博起對著龍椅和珠簾躬身，語氣放緩，“國難當頭，當上下齊心，共御外侮。前線將士正在浴血，朝廷絕不可自亂陣腳！”
“沈?qū)④娭^，待其傷愈，擊退瓦剌之后，自有國法論處。然此刻，他仍是我大周北疆的統(tǒng)帥！”
“請陛下、太后下旨，褒獎宣府守軍奮勇殺敵之功，撫恤陣亡將士家屬，并嚴令各軍，緊守城池，不得擅自出戰(zhàn)，以待援軍！”
小皇帝朱文盛看向珠簾后的母后，沈太后沉默了片刻，珠簾后傳來她疲憊的聲音：“就依楊卿所言。前線戰(zhàn)事，一切由楊卿統(tǒng)籌。沈?qū)④姟瓌毡匾然貋怼Ｍ顺伞！?br/>“退朝——！”司禮監(jiān)太監(jiān)尖利的聲音響起。
百官神色各異地退出奉天殿。周萬山看了楊博起一眼，那眼神中有憤恨，有不甘，也有一絲驚疑。
他沒想到，在如此慘敗和巨大的壓力下，楊博起竟然還能如此強硬地頂住，還借機再次強化了對軍隊和朝局的掌控。這個太監(jiān)，比他想象的要難對付得多。
楊博起面無表情，在百官或敬畏、或憎恨的目光中，率先離開。
他知道，今日只是暫時壓下了主和派的氣焰，真正的風暴，還在后面。
沈元平的生死，宣府的存亡，才是關鍵。
……
慈寧宮，深夜。
宮燈昏暗，沈太后一身素服，未施粉黛，眼圈紅腫，顯然已哭了許久。
她屏退了所有宮女太監(jiān)，只留下最信任的兩位老嬤嬤在殿外守著。
當楊博起被悄然引入時，看到的就是沈太后這副憔悴驚惶的模樣。
那個在朝堂上還能勉強維持威嚴的太后，此刻只是一個擔憂兄長生死的弱女子。
“博起！”見到楊博起，沈太后的眼淚再次決堤，她抓住楊博起的衣袖，“我哥哥……我哥哥他怎么樣了？軍報上說毒箭穿肩，性命垂危……是不是？他會不會，會不會……”
她聲音哽咽，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
楊博起輕輕扶住她顫抖的肩膀，低聲道：“太后莫急，莫急。軍報所言是實，鎮(zhèn)國公確實中了毒箭，傷勢沉重。”
“但謝青璇真人已在前線，定能設法保住鎮(zhèn)國公性命。臣已派人八百里加急，將宮中珍藏的解毒圣藥，以及從各地搜羅的奇珍藥材，火速送往宣府。鎮(zhèn)國公吉人天相，定能逢兇化吉。”
沈太后稍稍安定，但隨即又涌起更大的恐懼：“可是……宣府被圍，大軍新敗，朝廷里那些人……周萬山他們，恨不得立刻將我哥哥下獄問罪！”
“還有和談，他們竟然想和親！若是朝廷頂不住壓力，真的答應了也先，我……我和皇兒的地位……”
她不敢再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除了楊博起，沈元平是她和兒子皇位的支柱，若沈元平倒了，或者被迫和親辱國，她們母子的地位將岌岌可危，畢竟這是新皇即位的第一次對外戰(zhàn)爭，意義非凡。
“太后放心，”楊博起聲音沉穩(wěn)，“有臣在，絕不會讓任何人動鎮(zhèn)國公，也絕不會讓和親之議成真。”
“周萬山之流，不過是想借機打擊臣，打擊主戰(zhàn)派。臣今日在朝堂上，已斷了他們的念想！”
沈太后心中的恐慌似乎被驅(qū)散了一些，但隨即，一個壓抑已久的念頭涌上心頭。
她看著楊博起，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猶豫著，低聲問道：“博起，你……你實話告訴我，此番北伐，你是否催戰(zhàn)過急？”
“我哥哥他……是不是因為朝廷，因為你的壓力，才不得不冒險出戰(zhàn)，以致……”
她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jīng)很明顯。她在懷疑，沈元平的冒進慘敗，是否與楊博起急于求成、不斷施加壓力有關。
楊博起心中一沉，但臉上依舊平靜。
他松開扶著太后的手，退后一步，躬身道：“太后明鑒。鎮(zhèn)國公用兵，向來持重。此番出擊，乃是判斷也先有內(nèi)訌撤軍跡象，為抓住戰(zhàn)機，重創(chuàng)敵軍，此乃前線統(tǒng)帥臨機決斷。”
“臣在后方，只負責督運糧草軍械，協(xié)調(diào)各方，絕無催促浪戰(zhàn)之舉。”
“軍報所言，鎮(zhèn)國公是中了也先誘敵埋伏之計，此乃也先狡詐，非戰(zhàn)之過，更非臣之過。”
他頓了頓，看著太后，語氣誠懇中帶著一絲沉重：“太后，如今國事艱難，內(nèi)憂外患。臣與鎮(zhèn)國公，一內(nèi)一外，皆是為保大周江山，保太后與陛下安然。”
“請?zhí)笮懦迹敶宋ｋy之際，唯有同心同德，方能渡過難關。”
“是本宮……急糊涂了。”沈太后擦了擦眼淚，語氣軟了下來，“博起，本宮信你。哥哥的性命，宣府的安危，都托付給你了。”她說著，又要落淚。
楊博起再次躬身：“太后放心，臣必竭盡全力，萬死不辭。”
安撫好情緒幾近崩潰的沈太后，楊博起退出慈寧宮時，已是深夜。
寒風吹過宮巷，他抬頭望了望漆黑無星的夜空，眼中閃過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銳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