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趙武面上卻不動聲色,反而露出思索之色,仿佛真在認真考慮州牧的建議。
他沉默片刻,方緩緩道:“大人高見,思慮周詳,非晚輩所能及。允許士卒備私兵,專修溫養之法,確能避免制式兵甲管理之難,亦使個人所長得以發揮……此法,似乎……確有可行之處。”
他話語略帶遲疑,顯得并非完全認同,但也沒有直接反對,給人一種正在努力理解并接受上位者智慧的感覺。
楊文篤觀察著趙武的神色,見其并未抵觸,反而似有所悟,心中滿意,語氣更緩和了幾分:“呵呵,趙小友能明白此中關節便好。為政之道,貴在變通,因勢利導。一味追求純粹高效,有時反失之僵化。你這法門根基甚好,只需在這細微處稍作調整,便可與現行軍制完美契合,發揮更大效力,于國于民,于將士自身,皆大有好處。此乃雙贏之策?!?/p>
雙贏?只怕是你們贏兩次吧。趙武心中漠然,但眼下絕非爭執之時。
他需要這個身份,需要這個在軍中傳法的機會,哪怕初始版本是被閹割、被扭曲的。只要種子播下,自有發芽生長之時,到時如何演變,由不得你們完全掌控。
“大人教訓的是。”趙武微微躬身,“是晚輩思慮不周。經大人點撥,茅塞頓開。只是……這允許私兵、乃至量身打造之事,涉及軍制變更,恐非易事,具體規章、尺度,需得仔細斟酌,以免生出流弊?!?/p>
他這話看似贊同,實則將皮球輕輕踢回,點出其中可能存在的麻煩,既顯得謹慎,也暗示此事操作不易,需要州牧這一級別的人物來推動和把握分寸。
楊文篤聞言,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哈哈一笑:“小友考慮周全,此事自然需謹慎推行。老夫會與周別駕、李治中細細商議,先于親軍或某一營中試行,待成效顯著,規章完善,再逐步推廣。你只需將法門基礎部分整理妥當,其余瑣事,自有州府處置?!?/p>
這便是敲定了。趙武知道,自己獻上的法門,已經被對方視為囊中之物,并打上了“改良”的標簽。
他不再多言,恭敬道:“晚輩遵命。定當盡快將法門基礎整理清晰,呈送大人?!?/p>
“甚好?!睏钗暮V滿意地點點頭,對趙武的“識趣”頗為受用,“你且先去安頓,客卿身份文書及一應用度,周別駕會為你安排妥當。待法門整理完畢,再行呈報。日后在青州,安心修行,若有難處,可直接來尋周別駕或李治中?!?/p>
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趙武知道,這次會面,他得到了想要的初步接納和傳法許可,但也付出了法門被修改的代價。他躬身行禮:“謝大人。晚輩告退?!?/p>
退出書房,由管事引路離開州府,趙武面色平靜無波?;氐娇蜅lo室,他布下禁制,盤膝而坐。
心神沉入丹田,看向那幅【府君坐玄圖】及身旁懸浮的龍淵槍。楊文篤要求修改的方向,于【兵戈主】法儀本身,并不算根本性的沖突。
甚至從某種角度看,“私兵傳承”的概念,暗合了兵器與使用者之間更深層的羈絆和“名器有靈”的意蘊,若引導得當,或能助長法儀“主宰兵戈”的真意。
只是,這“傳承”被賦予了強烈的個人私產和利益色彩,而非純粹的道途追求,這必然會引入雜質。
但眼下,虛與委蛇,順勢而為,才是上策。他只需在傳授的基礎法門中,埋下正確的種子,至于那些“私兵”“打造”的旁枝末節,暫時由它去。待到時機成熟,自有撥亂反正之日。
當務之急,是按照對方要求,推演出一套“適合”軍士修煉、強調“私兵溫養”和“銳氣凝聚”的“改良版”煉兵法門。這對擁有靈臺鏡和深厚積累的趙武而言,并非難事。
他閉上雙眼,識海中靈臺鏡光華微閃,開始依著楊文篤劃定的框架,進行冰冷的推演計算。
數日后,一份經由趙武“精心”推演的煉體法門綱要,呈送至州牧楊文篤案頭。
楊文篤與周清源、李文芳仔細審議后,認為此法門根基扎實,改動之處亦符合“強兵利器、歸屬明晰”的馭下之道,遂決定先行在州府直轄的一營精銳——虎賁營中試行。虎賁營士卒多為煉體有成的悍卒,根基較好,且易于管控。
推行之事,由治中李文芳主理,周清源從旁協助。
趙武作為法門提供者,掛名“煉體教習”,仍無品階,也并無實際統兵之權,僅需定期至營中巡查,解答修煉疑難,記錄成效。
此正合趙武之意,他可借機近距離觀察法儀在實際傳播中的種種變化。
虎賁營校場。數百名赤膊的精壯軍漢,依照新頒下的圖譜與口訣,演練著經過簡化的基礎動作,呼吸配合著氣血運轉,空氣中彌漫著灼熱的氣息。
他們身旁,大多放著一桿新配發的鐵脊長槍,亦或是以舊慣用兵刃替代,依照法門所述,在演練間隙,以掌心抵住兵刃握柄,嘗試以微弱的氣血與意念與之溝通。
趙武靜立校場邊緣,目光平靜地掃過場中。在他的感知中,這些軍漢氣血旺盛,意志也算堅定,是上好的修煉種子。
然而,那所謂的“溫養兵刃”,在大多數人手中,更像是一種機械的儀式,缺乏真正的“神”。
他能通過悄然蔓延的魂線,模糊感知到部分士卒的心緒。
有人興奮于力量增長,有人抱怨修煉艱苦,更多人則將其視為必須完成的上峰指令,對那“兵刃通靈”之說,大多將信將疑。
唯有少數幾名天賦心性俱佳者,在嘗試與兵刃溝通時,心神格外專注,其周身氣血與手中兵刃之間,隱隱產生了一絲極微弱的共鳴波動。
趙武默默記下這幾人。他們,或許才是此法儀在此地真正能夠生根發芽的“土壤”。
時間悄然流逝。虎賁營的試點“成效顯著”。士卒氣力、耐力均有提升,配合新演練的合擊陣勢,戰力確有小幅增長。
至于兵刃溫養,雖未見神異,但長期以氣血浸潤,兵刃更顯鋒銳堅固,與使用者默契增加,亦是實打實的好處。
州牧楊文篤聞報,頗為滿意。
遂下令,逐步在青州其他幾支嫡系兵馬中推廣此煉體法。
修煉人數由此攀升,很快便超過了千人規模。
這一日,趙武如常在校場一角靜觀。忽然,他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