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裝部的人走了有半盞茶的功夫,沒人說話。
秦烈從里屋出來的時候,換了一身利索的行頭。
他走到八仙桌旁,指節在桌面上叩了兩下。
聲音不大,但屋里幾個原本各懷心思的男人瞬間抬頭。
“收拾東西。”秦烈言簡意賅,視線掃過這幾個跟了他幾年的兄弟,“老二,去把打鐵棚里的那幾根撬棍、大錘都帶上。老三,藥箱子整理一下,止血帶、消炎藥,有多少帶多少。老五,你留下來看家。”
江鶴正把桌角的一塊漆皮摳下來,聞言動作一頓:“大哥,你們要去干什么?”
“去西南。”秦烈從兜里摸出煙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那邊地動了,缺人手。虎子沒干完的事,我去替他干完。”
屋里靜了一瞬。
李東野靠在門框上,手里還攥著那塊那塊把他身世砸出來的獸皮。聽見這話,他猛地直起身子,把獸皮往懷里一揣:“我也去。我有車,拉人拉貨都行,那是災區,缺的就是輪子。”
“你不行。”
秦烈拒絕得干脆利落,甚至沒給李東野反駁的機會。他把嘴里的煙拿下來,夾在指間,那雙黑沉沉的眼睛盯著李東野。
“你回J市。”
“那什么……J市我就先不去了。你的事要緊,我得跟你去西南。”
“胡扯。”
秦烈頭也沒抬,兩個字砸得硬邦邦的。
“那是地震,不是去打架斗毆。”秦烈把信封往懷里一揣,抬眼看向李東野,那雙總是深不見底的眸子里此刻全是紅血絲,卻異常冷靜,“這是你找了十幾年的根,現在線索懟到臉上了,你不去?”
“我不放心你們。”李東野視線在幾個兄弟身上掃了一圈,“那是災區,余震還沒停,萬一……”
“沒有萬一。”
顧強英站起身,“我是醫生,那種地方缺醫少藥,我去最合適。老二有力氣,能搬能扛,救援隊缺人手。至于大哥……”
他頓了頓,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鏡,“大哥想去,不管能做多少事,只要用得著我,我就跟著。”
“那我呢?”江鶴從角落里跳出來,“我也要去!我有的是力氣,我也能救人!”
秦烈看了這只咋咋呼呼的小狼崽子一眼,“你老實待著看家,跟卿卿在……”
“我不!”
江鶴猛地往桌子上一拍,怒喊道:“憑什么把我當小孩?咱們是一家人,要去一起去,要死……”
“別說不吉利的話。”林卿卿突然出聲。
這一聲不大,卻讓屋里幾個大老爺們瞬間啞了火。
秦烈看著雙眼赤紅,馬上就要流出眼淚的江鶴,心里不是滋味。
江鶴是他們幾兄弟一起養大的,哪怕平日里再能惹禍,也從沒有過這樣拍桌子叫板的時候。
小五最小,也最戀家,說是戀家,實際上戀的不過就是這幾個家人。
幾個大老爺們在這唧唧歪歪,實在是太特么操蛋了。
“這樣吧,”秦烈深吸一口氣,走過去,伸手幫李東野把衣領整了整,動作粗魯中帶著點兄弟間的親昵,“帶著卿卿去找你親生父母。那是大城市,治安好,還有你那便宜爹罩著,沒人敢欺負她。”
“大哥……”李東野還是有些為難,他是想尋親,但不能在這種時候,哥兒幾個出去冒險,他舔著臉去認高官的爹,他干不出這樣的事。
但想到林卿卿,他還是心里稍微松動了些。
起碼得有個人顧著林卿卿才行,不然全家心里都不安生。
秦烈看兄弟幾個都不再反駁,隨即做下最終決定:
“小五也跟著去西南。別以為是去玩的,到了那兒,一切聽指揮。敢亂跑,腿給你打斷。”
江鶴愣了一下,隨即眼底爆發出狂喜,但很快又看了一眼林卿卿,有些懊惱,“那姐姐……”
“你們去干正事,不要操心我。我跟四哥走,也能有個照應。”林卿卿沖他笑了笑,“你跟著大哥他們,別給家里丟人。”
分工一定,屋里的氣氛反而松動了一些。既然要分頭行動,那就得準備東西。
林卿卿沒在堂屋多待,轉身進了里屋。沒一會兒,她捧著那個帶鎖的小木匣子出來了。那是秦烈交給她保管的“家底”,平時藏得嚴實,連江鶴都不讓碰。
“啪嗒”一聲,鎖開了。
林卿卿把匣子往八仙桌上一倒。
原本匣子里壓得實實的,這一倒,零零碎碎的票子鋪了半張桌子。
有一張一張撫平的大團結,也有皺巴巴的毛票,還有幾塊成色一般的銀元,甚至還有幾張全國通用的糧票。這都是這幾個男人一分一厘攢下來的血汗錢。
“拿著。”
林卿卿把那一堆錢大概分了一下,把一摞推到李東野面前,“這是給你的。”
李東野看著那堆錢,手往后縮,“我不要。我有錢,除了給家里攢的,我跑車這些年也沒少攢……”
“你那點私房錢夠干什么?”
一直沒說話的蕭勇走過來,瞪了他一眼,直接抓起那把錢塞進他懷里:
“窮家富路。J市是大城市,那是首長家里,門檻高。你去了,吃穿住行哪樣不要錢?咱們雖然是農村出來的,但不能露怯。”
李東野薄唇抿著,林卿卿又從那一堆里數出一些,塞給秦烈:
“大哥,這是你們路上的盤纏。到了災區肯定沒地兒花錢,但路上得吃飯加油。剩下的留著備用。”
秦烈把票子收進兜里,然后轉頭看向李東野。
“聽卿卿的。要是那家人認你,那是好事。要是不認,或者給你臉色看……”
秦烈停頓了一下,那股子從骨子里透出來的狠戾一閃而過,“那就當是出去玩一通,然后回來。家里雖破,但這就是你的窩。”
李東野咬著后槽牙,腮幫子鼓起一塊硬肉。
他想笑,想說兩句俏皮話把這矯情的場面混過去,可喉嚨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最后,他只能狠狠地點了點頭,把那堆錢揣進懷里,貼著心口,燙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