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晚沒吭聲，耳根卻悄悄熱了起來。
明明在聊爺爺生日的事，傅恪尋怎么忽然就把話題繞到孩子身上去了。
她低著頭往前走，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掃過自已的小腹。
心里像是被丟進了一顆糖，慢慢化開甜絲絲的漣漪。
嘴上雖忍著沒應，思緒卻已經飄得好遠，將來若真有孩子，是像他多一點好，還是像自已多一點？
男孩大概會遺傳他那雙深邃的眼睛，抿起唇時安靜認真的模樣，女孩的話，最好有他的輪廓，再添一些自已的柔和。
傅恪尋的骨相生得太好，鼻梁挺直，下頜線清晰，無論怎樣組合，想必都是好看的。
想著想著，她的視線便恍恍惚惚地看見旁邊一家小巧溫馨的童裝店，又怔怔地飄了回去。
可她從來沒想過會給她生孩子。
正想著，傅恪尋停在了一家青瓷工坊的門前。
孟晚抬眸看向這間素雅古樸的工坊，了然地問：
“傅爺爺喜歡青瓷？”
傅恪尋聲音沉靜：“北宋汝窯天青釉的一對蓮紋盞托，被這間工坊的主人收藏，去年海外拍賣行開價八千萬想收一只，主人沒點頭，至今還收在里頭?！?/p>
“汝窯的天青釉，那傅爺爺一定很愛。?！?/p>
可聽他這么一說，這物件主人顯然不愿輕易轉手。
八千萬一只都不賣，怕是翻倍也難請得動。
這家老板顯然是個不差錢的主兒，骨子里的癡迷與執著，遠不是金錢能衡量的。
孟晚眼睛亮晶晶地提議：
“要不我們先進去瞧瞧？要是能見到老板，就試著跟他商量商量，看看多少價錢才肯割愛?！?/p>
傅恪尋側目看她：“這么想哄爺爺高興？”
“爺爺待我像親孫女一樣，他八十五歲大壽這么重要的日子，總得送一件真正合他心意的禮物?！?/p>
孟晚說得認真。
傅恪尋望進她清澈見底的眼眸里，忽然很淡地笑了一下。
他依舊注視著孟晚：“真這么想送這個？”
孟晚點點頭，眼神軟軟地望向他：
“可是，我沒錢……先借你點，等以后我掙錢了再還你，能成嗎？”
傅恪尋嘴角勾了勾：“不用?！?/p>
話音落下，他已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腕，帶她走進了眼前那間工坊。
傅恪尋就這么直接帶她進來，孟晚心里實在摸不透他是什么打算。
這家工坊的老板顯然同他交情匪淺，聽說傅恪尋親自到了，竟放下手里活計迎了出來。
老板姓陳，約莫六十上下，灰白短發理得整齊，手上還沾著些許木屑，說話時帶著樸實干練的鄉音。
置身在這工坊里，孟晚恍惚覺得自已踏進了某個與世隔絕的手作天地。
雖不奢華，但每一件完成的作品都透著沉靜光潤的質感，顯然價值不菲。
看來在這京城果然藏著不少專注而低調的高人。
孟晚本想向陳老板說明來意，可一位學徒模樣的年輕人卻客氣地引她到一旁的茶案歇息，傅恪尋獨自跟著陳老板往里頭的工作間去了。
就算他們再熟絡，哪怕陳老板是傅恪尋敬重的長輩，
孟晚暗想，那種傾注了心血的作品，恐怕也不是輕易就能讓出的。
大約過了兩個多小時，孟晚起身去走廊盡頭透了口氣。
剛折返到門口，里間的門忽然開了，她快步走近，朝里望去。
傅恪尋與陳先生并肩走出，見他西裝平整、神色從容，連領帶都一絲不茍地系在原處，
孟晚懸著的心才緩緩落了下來。
等待的時間太長，有一瞬間她甚至胡思亂想，擔心傅恪尋在里面答應了什么不該答應的條件，比如，賣，身……
好在，到底只是自已多心。
孟晚低頭抿唇一笑，再抬眼時，傅恪尋已走到她身側。
陳先生瞧見她眉眼間未散盡的緊張，不由得朗聲打趣：
“傅太太這是等急了？放心，人好好地還給你。”
傅恪尋唇角微抬，神色疏淡從容：“是讓你久等了?！?/p>
“罷了，我這會兒正心疼著呢，實在沒力氣多聊。你們倆該忙什么忙什么去，我得一個人緩緩?！?/p>
許老板朝他們擺了擺手。
孟晚還想著再跟許老板商量商量，誰知人家這就轉身要走了？
她怔怔望著眼前須發花白的老人，還沒來得及開口，手已被傅恪尋握住，輕輕帶了出去。
“你剛才在里面跟他談了什么呀？是不是出再多錢他也不肯讓給我們？”
孟晚忍不住追問。
傅恪尋沒有立刻回答，眸色靜邃如潭。
他的目光落在孟晚臉上。
白皙的，茫然的，好奇的，焦急的，又因為未能如愿而隱約透著幾分不甘的小女人。
“我說，難得知道傅爺爺喜歡什么，你既然都帶我來了，總不能空手……”
孟晚的話忽然一滯，一臉詫異地看向傅恪尋忽然遞過來的一個紫檀木盒。
她愣了好一會兒，才伸手接過，輕輕掀開盒蓋，里面竟是一整套蓮紋盞托，刻著精細的山水詩文，溫潤如玉。
孟晚睜大了眼睛，抬頭看他：“這……陳老不是說過絕不轉手的嗎？你用了什么條件換的？”
傅恪尋眼里帶著幾分看不透的淺笑，轉身朝外走，沒有回答。
“到底用了什么呀？這是我要送給傅爺爺的心意，不該由你來付代價。你告訴我，我總能慢慢還你，就算現在不夠，我以后也可以……”
“沒有任何代價?！?/p>
傅恪尋見她著急，終于不再繞彎。
“怎么可能？”
兩人走出工坊，孟晚禮貌地向門內的老者點了點頭道別，手里卻緊緊抱著那只沉甸甸的木盒，追在他身側問：
“到底怎么回事？你剛才不是說有人八千萬換這盞托，陳老都沒點頭嗎？要是沒付出什么，難道你……”
孟晚心頭一緊，難道傅恪尋答應了對方什么過分的條件？
她不愿他為了自已受人牽制，更怕他妥協于無理的要求。
“陳老先生是個茶癡?！?/p>
傅恪尋語氣平靜，
“我和他打了個賭，若能品出他珍藏三十年的那餅茶出自哪座山、哪個年份，茶葉便歸我?！?/p>
“……？！”
愣住。
徹底愣住。
孟晚睜圓了眼，好半晌才找回聲音：
“你懂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