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六點,游書朗準時醒來。
生物鐘已經固定,不需要鬧鐘。
他在黑暗中躺了幾秒,然后起身,拉開窗簾。
冬日的天空還是深藍色,遠處天際線泛著淡淡的灰白。
洗漱,剃須,換上熨燙好的白襯衫。
對著鏡子打領帶時,他的手指停頓了一下。
前世,樊霄總說他打領帶的手法特別。
先繞一圈半,再從內側穿出來,收緊時用食指抵住結扣下方,這樣打出來的溫莎結又正又挺。
“誰教你的?”樊霄曾經從背后摟住他,下巴擱在他肩頭,看著鏡子里兩個人的倒影。
“自已琢磨的。”游書朗那時說。
“聰明。”樊霄低笑,氣息拂過他耳側,“我的書朗做什么都做得好。”
游書朗搖搖頭,甩開那些記憶。
他快速打好領帶,套上西裝外套。
深藍色修身剪裁,襯得他肩線平直,腰身勁瘦。
最后檢查了一遍材料。
錄用通知書、身份證、學歷證書復印件,全部裝進黑色的公文包。
出門時,天剛蒙蒙亮。
小區里很安靜,只有幾個晨練的老人。
游書朗走到地鐵站,早高峰還沒開始,車廂里人不多。
他找了個靠門的位置站著,手拉著扶手,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隧道壁燈。
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四十分鐘后,到站。
走出地鐵,國家藥監局的大樓就在眼前。
十幾層的灰色建筑,莊重肅穆。
門口立著國徽,下面是“國家藥品監督管理局”幾個鎏金大字。
游書朗在門口停頓了一下。
深吸一口氣,走向門衛室。
“您好,”他遞上材料,“我是今天報到的新人,游書朗。”
門衛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叔,接過材料仔細核對,又抬頭打量了他幾眼,臉上露出笑容:“游科長啊,人事處交代過了。三樓左轉,行政科在307。”
“謝謝。”
游書朗接過遞回來的材料,走進大樓。
大廳寬敞明亮,大理石地面光可鑒人。
正中央立著指示牌,各部門分布一目了然。
他走到電梯間,等電梯的時候,又有幾個人進來。
都穿著正裝,手里拿著文件袋或筆記本電腦,互相點頭致意,沒人說話。
電梯到了三樓。
走廊里鋪著深色地毯,腳步聲被吸收,很安靜。
兩側是一間間辦公室,門牌上標著科室名稱。
游書朗找到307,門虛掩著,里面傳來說話聲。
他敲了敲門。
“請進。”
推門進去,辦公室不大,約二十平米。
兩張辦公桌對放,靠窗的那張后面坐著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正在看文件。
另一張桌子空著,桌上干凈整潔,窗臺上擺著兩盆綠植。
一盆綠蘿,一盆仙人掌。
男人抬起頭,推了推眼鏡:“游書朗?”
“是。趙科長好。”游書朗走過去,微微躬身。
趙明——人事檔案上的照片和真人基本一致,國字臉,濃眉,眼神銳利但神情溫和。
他站起身,伸出手:“歡迎。我是趙明,藥品審評一科的科長。”
兩手相握,趙明的手干燥有力。
“坐。”趙明指了指對面那張空桌子,“你的位置。咱們科人少,就咱們倆,外加兩個借調的年輕人。后面可能還會進人,但暫時就這樣。”
游書朗放下公文包,在椅子上坐下。
椅子是標準的辦公椅,黑色皮質,可以調節高度。
他試了試,調到合適的位置。
趙明從抽屜里拿出一疊文件遞過來:“這是科室職責說明、近期重點工作,還有局里的規章制度。你先熟悉熟悉,下午我帶你去見分管副局長。”
“好的,謝謝趙科長。”
游書朗接過文件,開始翻閱。
紙張還帶著打印機的余溫,油墨味很淡。
他看得很仔細,偶爾用筆標注重點。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翻頁聲和趙明偶爾敲鍵盤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趙明忽然問:“你之前在企業待過?”
游書朗抬頭:“是,在樊氏醫藥做過一段時間的研發。”
“樊氏啊……”趙明點點頭,“國內排得上號的藥企。研發崗位,那應該對藥品的整個流程很熟悉了吧,從實驗室到生產線,再到市場。”
“算是吧。”游書朗謹慎地回答,“主要做前期研究,但也會參與一些中試和申報工作。”
“有企業經驗好。”趙明合上手里的文件,看向他。
“更懂實際情況,知道企業那些彎彎繞繞。但游科,我得提醒你一句,在這里,和在企業的思維模式得轉過來。”
游書朗坐直身體:“您說。”
“在企業,目標是做出產品、賺到錢。在這里,”趙明指指天花板,
“目標是守住底線、保證安全。有時候,一個藥晚上市幾個月,對企業來說是損失,對我們來說,可能是避免了一場災難。”
他的語氣很平靜,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
“我明白。”游書朗認真地說,“審評工作的核心是風險控制。”
“對。”趙明露出贊許的神色,“看來你確實做了功課。行,你先看材料,有問題隨時問我。十點半有個處室例會,你跟我一起去,認識認識其他同事。”
“好的。”
游書朗繼續看文件。
規章制度很詳細,從著裝要求到保密條例,從審批流程到廉政紀律。
他看得仔細,偶爾在筆記本上記幾筆。
九點半,辦公室門被敲響。
“請進。”
進來的是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戴著黑框眼鏡,手里抱著一摞文件夾:“趙科,這些是上周那批仿制藥的補充材料,企業送過來的。”
“放這兒吧。”趙明指指桌角,然后介紹。
“小李,這是咱們科新來的游書朗,游科長。游科,這是李銳,法規處的,暫時借調過來幫忙。”
“游科好。”李銳笑著打招呼,“早就聽說咱們科要來新人了,還是筆試面試雙第一的大神。”
“過獎了。”游書朗起身和他握手,“以后請多指教。”
“互相學習互相學習。”李銳很健談,“游科以前在哪高就?”
“樊氏醫藥。”
“哇,那厲害了。樊氏這兩年勢頭挺猛,尤其是醫藥板塊,聽說投了不少錢搞創新藥。”
游書朗笑笑,沒接話。
李銳也沒多問,放下材料就出去了。
十點二十,趙明起身:“走吧,去會議室。”
例會在一樓的大會議室。
游書朗跟著趙明進去時,里面已經坐了十幾個人。
長方形的會議桌,主位空著,兩側按處室坐。
趙明帶著游書朗在靠中間的位置坐下。
很快,分管副局長進來了。
五十歲左右的女領導,短發,穿著深色西裝套裙,走路帶風。
游書朗認出她就是面試時的主考官。
“開始吧。”副局長坐下,翻開筆記本。
“各科室匯報上周工作進展和本周計劃。從審評一處開始。”
匯報按順序進行。
每個科室負責人發言簡潔,重點突出。
哪些品種在審,遇到什么問題,需要協調什么資源。
副局長偶爾提問,問題都很精準,直指要害。
輪到審評一科。
趙明清了清嗓子:“我科上周主要處理三件事:第一,那批兒童用藥的加速審評,專家意見已經匯總,風險評估報告初稿出來了。第二,兩個仿制藥的一致性評價,數據核查完成,結論基本明確。第三,新接了一個創新藥的Pre-IND會議申請,材料正在初審。”
他頓了頓,看向游書朗:“另外,今天新同事游書朗報到,給大家介紹一下——游書朗,之前在樊氏醫藥做研發,筆試面試綜合第一。從今天起加入我們一科。”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過來。
游書朗起身,微微鞠躬:“各位領導、同事好,我是游書朗。初來乍到,很多地方需要學習,請多指教。”
副局長點點頭:“游書朗面試時的表現我印象深刻。歡迎加入。趙科,多帶帶新人,盡快上手。”
“明白。”
例會繼續。
游書朗認真聽著,偶爾在筆記本上記錄。
他注意到這里的會議氛圍和在企業時完全不同。
沒有針鋒相對的爭論,沒有派系之間的互相拆臺,每個人都專注于業務本身,就事論事。
四十分鐘后,會議結束。
副局長走到游書朗面前:“游書朗,來我辦公室一下。”
“好的。”
副局長辦公室在五樓,面積不大,但整潔有序。
書柜里塞滿了專業書籍和文件盒,墻上掛著一幅字:“藥者仁心”。
“坐。”副局長指了指沙發,自已也在對面坐下,“怎么樣,第一天還適應嗎?”
“還在熟悉,但感覺很好。”游書朗實話實說,“工作氛圍很專注。”
“那就好。”副局長看著他,“我知道你從企業過來,可能一開始會覺得這里節奏慢、條條框框多。但你要理解。藥品審評,快一步可能救人,也可能害人。所以我們寧可慢一點,穩一點。”
“我明白。”
“你面試時提到過數據造假的問題。”副局長話鋒一轉。
“如果現在讓你負責一個品種,企業提供的數據看起來很完美,但你有直覺覺得不對勁,你會怎么做?”
游書朗思考了幾秒:“首先,我不會只憑直覺。我會梳理數據中的邏輯矛盾點,比如入組患者的基線特征是否過于均衡,療效指標的變化趨勢是否符合疾病自然進程。然后,我會調閱該企業其他申報品種的歷史數據,看是否有類似模式。如果疑點積累到一定程度,我會建議啟動有因核查。”
“如果核查結果沒問題呢?你的直覺錯了呢?”
“那我會向企業道歉,并加快審評進度。”游書朗平靜地說。
“但我的職責就是提出合理懷疑。寧可錯疑,不可錯放。”
副局長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不錯。趙科說得對,你有企業經驗,懂他們的套路,這是優勢。但要記住,在這里,你不是企業的對立面,也不是他們的服務方。你是守門人,守住的是老百姓用藥安全的底線。”
她站起身,從書柜里抽出一本厚厚的冊子:“這是過去五年重大審評案例匯編,里面有些成功攔截問題的例子,也有些教訓。拿回去看看。”
“謝謝領導。”
“去吧。好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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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蛋:關于深夜加班的定義
樊:(抱著枕頭站在臥室門口)書朗,實驗室的小白鼠都睡了。
游:所以?
樊:所以…優秀的科研人員應該遵循實驗動物的作息。
游:你在自已家搞動物類比?
樊:(迅速躺到地毯上)那現在家里有需要觀察的大型犬,申請被撿回臥室。
游:(用腳輕輕碰他)起來,大型犬先生。
樊:指令不明確,需要“親愛的”前綴和牽手引導~
游:(俯身拉住他手)……閉嘴,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