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平安知道裴老頭接下來肯定要向自已透露些什么,所以并未打斷。
“萬年前,天魔入侵,所有劍修皆奔赴戰場。”
“有年邁的老者,亦有不過而立之年的孩子。”
“而這里便是他們當時抵御天魔的一處戰場。”
“那一戰,死了不少人。”
“當然,這個說法比較片面一些。”
“總之,那場大戰之中活下來的人寥寥無幾。”
“但他們雖死,也只是將天魔活著的天魔趕出這座天下。”
“至于那場大戰中喪命的天魔,卻并未完全死絕,而是以殘魂的方式活在這里,也就是我們所身處的這犁刀村。”
裴老頭抽了口煙,坐在城墻腳下,感嘆道:
“天魔又豈是這么好殺的?”
“雖說肉身已死,但殘魂仍在,并且每隔一百年便會強行復蘇。”
“而他們一旦復蘇,必然會在這玄武天下大肆作亂。”
“于整個玄武天下來說,將是一場巨大的災難,于拒魔城來說,更是腹背受敵的艱難。”
“雖說拒魔城有大帝坐鎮,但那時的她根本無暇他顧,哪怕現在也亦是如此。”
“無奈,她只能選了個最直接的辦法。”
“她命我離開拒魔城,在整個玄武天下的各個角落里搜尋那大兇大惡之人。”
“等這些人死后,便搶在他們入冥界踏輪回之前將其魂魄帶到這犁刀村。”
“之后由那位女帝親自出手,在整個犁刀村設下輪回大陣。”
“也就是說,那些人即便死在犁刀村,也會以輪回的方式換一副面孔重新活在犁刀村。”
裴老頭嘆了口氣,神色復雜道:
“整整三百個春秋,我所尋到之人如你所見,都在這犁刀村內。”
“他們皆被施以秘法取出一縷殘魂,用于鎮壓這里當年死去的那些天魔殘魂,就如同一根釘子一樣。”
“然而當年死在這里的天魔人數太過龐大,即便整個犁刀村之人全部加起來,也只能對應十分之一的天魔。”
“所以,每隔一段時間,便需要調換一下。”
“就好比一個帳篷周圍忽然起了一陣風,為了不讓它被掀開,就只能將另一個帳篷上面的釘子拔出來釘在上面。”
“等另一個帳篷周圍起風之時,再將那已經穩住的帳篷上面的釘子拔出來重新釘回去。”
裴老頭抬眸看向陸平安,問道:
“我這樣說,你可明白?”
陸平安猶豫一瞬,點點頭。
這一刻,他總算是明白了裴老頭為何不想讓他將少女帶出去了。
正如他所說,村子里的每個人都像是一根釘子。
原本釘子就少,甚至都不夠用。
可他卻要在這個節骨眼上再帶走一根極其重要的釘子,裴老頭自然不會同意。
當然,他也明白裴老頭的苦衷。
因為一旦將少女帶走后,整個犁刀村便會少了一個鎮壓天魔殘魂之人。
這無論是對犁刀村,還是對于整個玄武天下來說,都是一種冒險。
不過…即便如此,陸平安也仍舊沒有表態。
裴老頭抽了口煙,自顧自道:
“那少女并無前生,更非大奸大惡之人。”
“當年,他父母曾背叛過另一座九彩天下。”
“醒悟之后,他們便自廢修為,并自愿來到這犁刀村畫地為牢,一待就是二十年。”
“直到七年前,那少女的娘親懷有身孕,之后便生下了她。”
“而隨著時間的推移,九彩天下的人也都知道了少女父母之前所做的錯事,紛紛揚言要誅殺他們。”
“但其實倒也不是什么大錯特錯之事。”
“無非就是少女的父母曾被天魔所利用,險些丟了整個九彩天下。”
“說到底,他們的初衷并不是錯的,一切皆是為了九彩天下,只不過…。”
“誒,誰年輕時還沒做過些錯事呢?”
“可錯了終究是錯了,九彩天下的那些人不肯就此放過他們。”
“負責守護整個九彩天下的大帝又承受不住壓力,卻又不想眼睜睜的看著這對夫妻就此喪命。”
“所以,他最后也只能選擇一個折中的辦法。”
“他謊稱少女的娘親已死,并將那少女的爹帶回了九彩天下,以供那些人泄憤。”
“大概是知道自已丈夫此行兇多吉少,所以那少女的娘親在他離開后也郁郁寡歡。”
“本就自廢修為淪為一介凡人,加上自愿取出兩道神魂用于鎮壓天魔。”
“總之,種種原因吧,在那少女她爹離開后的第二個月,她便撒手人寰了…。”
陸平安神色一怔,下意識問道:
“你之前說犁刀村里有輪回大陣,那這丫頭的娘親是不是也…?”
裴老頭知道陸平安的意思,于是當即搖了搖頭:
“按理來說,她其實是有機會輪回的。”
“只不過她臨死前找到了我,并提出了一個要求。”
大概是閑來無事,所以裴老頭故意賣了個關子,笑道:
“你猜猜看,她臨死前找我都說了些什么?”
陸平安深吸口氣,緩緩說道:
“她是想讓你將她的魂魄送出犁刀村,歸于天地之間。”
“如此一來…下輩子,她或許還能和她的丈夫相遇吧?”
“嗯,不錯。”裴老頭點點頭,絲毫不驚訝陸平安會猜到這一點。
陸平安沉默一瞬,又問:“那這丫頭的父親呢?”
“死了。”裴老頭的回答一如既往的干脆。
這一刻,陸平安再次陷入了沉思。
而裴老頭則掐滅了手中的煙桿,站直身體,拂袖一揮。
原本虛幻的場景再次回歸現實。
陸平安垂眸,瞥向仍陷入昏迷的少女,沉默不語。
裴老頭坐會躺椅上,抬頭望天,自顧自道:
“這里雖然有一眾村民來鎮壓天魔殘魂,但畢竟與外界失去聯系。”
“如果久而久之的話,這里的村民將會失去最基本的人味,也就是靈魂。”
“就好比…將一個人關在一間屋子里一輩子,每天只讓她重復去做那幾件事。”
“長久以往的話,這個人不是傻子,也會變成一具行尸走肉。”
“而一個連靈魂都沒有的人,他的神魂又如何去鎮壓那些天魔殘魂?”
“所以,萬年前我們便設下了一個障眼法。”
“放出一條真龍在此興風作浪,又讓一位劍修在此屠龍。”
“之后又與外面的那些宗門達成協議,每隔一段時間便可讓人來此尋覓機緣。”
“當然,相當于將外面的人引進來一段時間,以此來為此地換一換新鮮空氣…。”
陸平安沒有說話,只平靜的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
裴老頭見狀,食指和拇指交錯一捻,瞬間將手中的煙桿點燃。
啪嗒啪嗒抽了兩口后,才見他恢復了之前慵懶的樣子,接著道:
“好了,此地以及這丫頭的來歷我都已經與你講明。”
“你也應該能理解我說的意思,所以…出去吧,莫要再執迷不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