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仆二人出門以后穿過繁華的朱雀大街。街上張燈結彩,行人如織。
拐入一條幽靜的巷子。徐相府邸并不顯赫,青磚灰瓦的門樓甚至有些陳舊,與尋常官宦人家無異。
\"勞煩通傳,吳王世子前來拜訪。\"春桃上前叩響銅環。
片刻后,一位白發老仆打開側門:\"相爺正在書房等候世子。\"
李成安微微一笑:“相爺知道我要來?”
“相爺說世子大概這幾日會來一趟,吩咐了老奴,若是世子來了,直接帶世子去書房見他。”老仆恭敬的回應道。
穿過幾進院落,李成安注意到徐府雖簡樸,卻處處透著雅致。假山上的積雪被巧妙地堆成梅形,回廊柱子上掛著的不是燈籠,而是一盞盞古樸的油燈。
書房內,徐相正在臨帖。見李成安進來,他放下毛筆,微微一笑:\"世子來得正好,老朽剛得了些上好的龍井。\"
李成安恭敬行禮:\"晚輩冒昧打擾,還望徐相見諒。\"
\"坐吧。\"徐相指了指對面的蒲團,\"嘗嘗這茶,是江南剛送來的明前龍井。\"
茶香氤氳中,李成安開門見山:\"相爺,晚輩此來,是有些事情想要麻煩您。\"
徐安微微一笑,意味深長的看了李成安一眼:“因為科舉的事情?昨日范靜山找過本相了,你小子這次的胃口可真是不小。”
\"相爺明白人,晚輩此次前來確實是為了此事,非常時期,陛下和晚輩不得不用些手段...\"
徐安轉身從書架上拿出一個冊子遞給李成安:\"你有些事情有些過于想當然了,年前陛下就把冊子給了老夫,老夫看過,你說的這些法子很大一部分確實還是很不錯的,但是老夫還是覺得你和陛下太急了,你想讓大乾走的快一些老夫理解。
老夫仔細盤算過,你冊子上提的這些,就算按正常的腳步來走,一項一項的來,至少需要好幾十年,甚至上百年,你卻想讓大乾在極短的時間里走完,所以一股腦的都拿了出來,而且你想在大乾全面開啟民智,這是一把雙刃劍,你明白嗎?\"
李成安接過冊子,上面密密麻麻是關于來年新政的一些批注,極為詳盡,可能遇到的阻力,還有不成熟的地方,都寫了出來。
“徐相這是...”
“這些日子本相找了六部侍郎以上的官員看了看,一起想出來的一些問題,眼下的大乾是你李家的人在當皇帝,老夫不明白,這時候在大乾開啟民智,對你李家有什么好處?”徐安問道。
李成安端起茶盞微微一抿:“徐相眼光果然毒辣,相爺說的沒錯,若是正常來看,大乾若按部就班的走完這場變革,需要很長很長的時間,所以晚輩必須要在大乾全面開啟民智,若不開啟民智,大乾的將來就注定走不快。
開啟民智對我李家確實沒什么好處,也沒什么壞處,可此舉對大乾卻有極大的好處,快則三五年,遲則十來年,大乾的各行各業必定會有翻天覆地的變化,若是運作得當,這個時間還會縮短。”
“這就是你之前對陛下說的莊稼理論?只有地里的莊稼長的越好,上位者才能收割到越多的糧食?”
徐相輕輕放下茶盞,瓷器與檀木案幾相觸,發出清脆的聲響。他深邃的目光透過裊裊茶煙,直視李成安:\"本相不知道陛下為什么會答應陪你這般胡鬧,世子可知,一旦開啟民智后,第一個反噬的會是誰?\"
李成安指尖輕撫杯沿:\"自然是既得利益者。\"
\"錯了。\"徐相突然提高聲調,\"是皇權!\"他起身走到窗前,指著院中一株老梅,\"就像這梅樹,看似枝繁葉茂,但下面的根須有了自已的想法以后,一場大風就能將其連根拔起。\"
書房內一時寂靜。窗外飄落的雪花輕輕拍打著窗欞。
李成安沉思片刻,突然笑了:\"相爺多慮了。民智開啟后,第一個沖擊的確實是皇權。但話也不能全然這么說...\"他起身與徐相并肩而立,\"也許皇權將會成為最大的受益者。\"
徐相挑眉:\"哦?\"
\"相爺請看。\"李成安蘸著茶水在案幾上畫了個圓圈,\"這是現在的皇權。\"又在周圍點了幾個點,\"這是世家。\"隨后他畫了個更大的圓將一切包裹,\"這是開啟民智后的天下大勢——皇權不再是孤立的,而是與萬民利益融為一體。\"
水漬漸漸暈開,徐安的眼神卻越來越亮。
\"順勢而為,把萬民的利益和皇權通過某些法子徹底捆綁在一起,到了那個時候,任何世家和權貴,在皇權面前都將成為一個笑話!\"
徐相突然撫掌大笑,\"老夫倒是小瞧世子了,只是要做到這一點,世子如今的這些恐怕還遠遠不夠。\"
李成安微微頷首:“這些只是開始,莊稼都還沒生長起來,沒必要在這個時候就火急火燎的去收割糧食,而且這個時候若是把有些東西拿出來,有一部分人,恐怕死也不會同意,好的變革向來都如春雨一般潤物于無聲。”
\"好小子,溫水煮青蛙,步步為營,將來就算世家他們反應過來,恐怕天下大勢面前,也由不得他們了。\"徐安意味深長地說,\"你倒是別出心裁,走出了一條新的道路,不過,你覺得本相憑什么會答應你?\"
李成安輕輕放下茶盞,目光灼灼地看向徐相:\"因為相爺是皇祖父留下來的人,晚輩雖然沒見過皇祖父,但是晚輩相信皇祖父的眼光,一朝天子一朝臣,歷朝歷代每一任新君很少會啟用前朝的老臣,而且還是如此重要的相位。
這些年相爺一直想方設法平衡皇權和世家,朝堂上的官員換了一批又一批,相爺并非出自世家,卻在朝堂上依舊穩如泰山,只有一個解釋,那就是皇祖父駕崩之前,留著有旨意,不管朝堂如何變化,相爺的位置,不能動。\"
徐相沉默良久,枯瘦的手指輕輕敲擊案幾。忽然大笑了起來:\"哈哈哈...好小子,老夫著實沒想到,你竟然聰慧到了這個地步,這件事,除了太后,可是連陛下都不知道,竟然被你猜出來了,他老李家,也算后繼有人了。
但是老夫也要給你提個醒,你和陛下眼下這么大的動作,行此險招就是為了一個中域,值得嗎?你要清楚一點,不管是一個人還是一個國家,步子一旦走的太快,就一定會出現問題,而且這個問題還不會小,將來的大乾會面臨很多的后遺癥。
就像你所說的種莊稼一樣,一味讓莊稼不計代價的野蠻生長,的確你能有一個好收成,但是這野蠻生長的代價,你能接受得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