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長搬了凳子,在葉笙對面重重坐下,那根磨得發(fā)亮的拐杖杵在地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他一雙老眼緊緊盯著葉笙,不放過任何一絲表情。
“說!別想再瞞我!”村長話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葉笙沉默了兩秒,緩緩開口:“鬼面死了。”
村長手一抖,拐杖差點滑落,他瞪大了眼睛:“死了?”
“嗯,我親手宰的。”葉笙語氣平靜,像是只是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村長張了張嘴,半晌沒能發(fā)出聲音。
他知道葉笙本事不凡,但親手斬殺靖王手下的頭號走狗,這件事的分量,沉重得讓他有些喘不過氣。
“那靖王他……”村長壓低了聲音,眼中憂慮更深。
“他不會善罷甘休。”葉笙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卻帶著一股寒意,“鬼面臨死前,交代了他在荊州的棋子不止一個。”
村長猛地一拍大腿,氣得臉漲得通紅:“這幫王八蛋,還真是沒完沒了了!”
葉笙沒有接話,只是看向院子里曬著的干草。村子里炊煙裊裊,雞鳴狗吠,一切都顯得那么平靜安詳。可他心里清楚,這份平靜,薄如蟬翼,隨時可能被撕裂。
“村長,接下來,村里的防御等級提到最高。”葉笙收回目光,看向村長。
村長立刻點頭:“我明白!碉樓上的人已經(jīng)加到八個,四個時辰一換。晚上巡邏隊也從兩隊加到了四隊,村子周邊,都有人盯著。”
葉笙微不可察地頷首。
“鬼面手下那幫人,是死士。咬破毒囊自盡,眼都不眨一下。”葉笙聲音更冷了幾分,“這種人,靖王手里絕不止一批。”
村長聽得后背發(fā)涼,他咽了口唾沫,聲音有些干澀:“你的意思是……他們會摸到村里來報復?”
“大概率會。”葉笙站起身,走到院門口,目光掃過村口。青磚黛瓦,雞犬相聞,遠山如黛。這些尋常的景象,此刻在他眼中,卻蒙上了一層陰影,“鬼面一死,靖王在荊州的明線就斷了。他們肯定知道是我干的,不來找我才怪。”
“那咋辦?”村長急了,猛地站起身,“那咱們就干等著?”
“不是干等。”葉笙走回來,重新在石凳上坐下,“戒備加強,另外,村里的青壯,有一個算一個,全都加強訓練!不能只靠幾個人。”
村長鄭重地點了點頭。他清楚,逃荒路上,葉家村能活下來,全靠葉笙帶頭拼命。現(xiàn)在日子看似安穩(wěn),但危險只是藏得更深,更致命了。
“行!”村長一咬牙,“我這就去通知大家!”
“別急。”葉笙按住他,“對外就說是為了防流寇,讓大家伙練練拳腳防身,別自已先亂了陣腳。”
村長眼睛一亮,連連點頭:“對對對,就這么說!流寇這借口好,不至于人心惶惶。”
兩人又細細商量了些防務細節(jié),村長起身,準備去安排。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頭,看著葉笙,臉上帶著一絲苦澀。
“笙子,你說……咱們這日子,啥時候能真正消停下來?”他嘆了口氣,眼中是經(jīng)年累月的疲憊。
葉笙看著他,沒有回答。這亂世,安穩(wěn)二字,確實是奢侈品。
村長苦笑一聲,擺了擺手,拖著沉重的步子走了。
院里只剩葉笙,他坐在石凳上,盯著地上的干草,思緒萬千。
他站起身,往家走。路過葉山家,院子里傳來“霍霍”的磨刀聲。
“笙子。”葉山的聲音從院里傳來,帶著一絲疲憊。
“嗯。”葉笙腳步一頓,走了進去。葉有盛和李氏聽到動靜,也急忙從屋里出來。
三人圍上來,目光在他身上打量,當看到他胳膊上滲血的繃帶時,李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笙子,你這傷……”李氏拉著他的手,眼圈有些泛紅,指尖輕顫。
“三伯娘,小傷,不礙事。”葉笙輕描淡寫地抽回手,“婉清她們都處理好了。”
葉有盛端來一碗熱水:“先喝口水,壓壓驚。”
葉笙接過,一口干了,溫熱的水滑過喉嚨,帶著一絲暖意。
葉山盯著他肩上的繃帶,沉聲問:“城里到底怎么了?”
“解決了。”葉笙放下碗,語氣平淡,“接下來村里防務不能松。”
葉山眼神一沉,他是個明白人,立刻問道:“有人要來報復?”
“說不準,但必須防著。”葉笙沒有否認。
葉有盛和李氏對視一眼,沒有再多問。逃荒路上,什么沒見過?他們知道,有些事,不該問的,問了也只是徒增擔憂。
“行,我這就去跟后生們說,晚上多加兩班崗。”葉山把磨刀石一扔,起身就要走。
“別急。”葉笙按住他,“村長已經(jīng)安排了。穩(wěn)住,別亂了陣腳。”
葉山一愣,隨即明白過來,點頭:“對,不能亂。”
李氏從屋里拿出一個布包,塞到葉笙懷里:“笙子,我腌的咸鴨蛋,拿回去給三個丫頭補補身子。”
“不用……”葉笙推辭。
“拿著!”李氏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你為村里流血流汗,我們心里都記著呢!”
葉笙不再推辭,抱著布包回了家。這份樸實的關懷,比任何言語都更讓他心暖。
院子里,三個女兒正忙著準備喂雞的吃食。
“爹,三奶奶給咱們送好吃的了?”葉婉柔眼尖,一眼就看到了葉笙懷里的布包。
“咸鴨蛋!”葉婉儀咂巴了一下嘴,眼睛亮晶晶的,“晚上能吃嗎?”
“能。”葉笙把布包遞給葉婉清,后者乖巧地接過,進了廚房。
葉笙正要端起地上的盆子,葉婉儀卻小跑過來,一把攔住他:“爹!你胳膊有傷,這些活我們來就行了!”
葉笙笑了笑:“這點小傷,不礙事。”
“不行!”葉婉婉清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帶著一絲不容置疑,“傷好之前不準干活!”
葉笙無奈,只得作罷。看著女兒們忙碌的身影,他心中說不清是欣慰還是心酸。
三姐妹端著木盆往地里走,葉笙跟在后面。半個月不見,自家的小雞小鴨都大了一圈,羽毛油亮,叫聲也洪亮了不少。
“爹,你看那只公雞!”葉婉柔指著角落,興奮地叫道,“它已經(jīng)會打鳴了!”
葉笙順著看去,一只花公雞正昂著頭,喉嚨里發(fā)出“喔喔”的叫聲,雖然還帶著些稚嫩,卻已然有了幾分雄雞的架勢。
“長得不錯。”他輕聲說道。
他起身走向魚塘。荷葉鋪滿了大半個水面,幾尾魚苗在荷葉間穿梭,一甩尾巴,濺起圈圈漣漪。
“這魚長得真快。”葉婉柔趴在塘邊,清澈的目光緊盯著水面,“秋天能吃了吧?”
“能。”葉笙蹲下身,手指在水面輕輕一點,魚苗“嗖”地鉆進荷葉下,消失不見。
“爹,這魚能長多大?”葉婉儀也湊了過來,好奇地問。
“養(yǎng)得好,能有一尺長。”
“哇!那得多少肉啊!”葉婉儀驚嘆。
葉笙笑了笑,站起身,心里卻不踏實。這片生機勃勃的景象,這份看似安穩(wěn)的日子,隨時可能被戰(zhàn)火撕碎,被陰謀打破。他不能讓這樣的事情發(fā)生。
他信步走到田邊。那兩畝山藥藤蔓已經(jīng)爬滿了搭好的木架,巴掌大的葉子層層疊疊,綠得發(fā)黑,在晚風里輕輕搖晃。
葉婉柔眼尖,小跑到田埂上,指著藤蔓根部叫了起來。
“爹!長了好多草!”
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肥沃的土地上,不知名的野草鉚足了勁兒地往上躥,有些甚至已經(jīng)纏上了山藥的藤,爭搶著陽光和養(yǎng)分。
“再不拔,地里的肥力都要被它們搶光了!”葉婉柔小臉嚴肅,說得頭頭是道,仿佛這些雜草就是田里的敵人。
葉笙蹲下身,捻起一撮泥土。土質不錯,黑黝黝的,還帶著濕氣。
但雜草的生命力,他比誰都清楚。在末世,有些變異植物比喪尸還難纏,一旦扎根,就難以根除。他看著這些雜草,仿佛看到了那些窺伺著葉家村的危險。
“嗯,是該除了。”他輕聲說道,剛要起身動手,葉婉清卻已經(jīng)按住了他的肩膀。
“爹,你別動。”大女兒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商量的意味。那雙清澈的眼睛里,寫滿了堅決。
“你胳膊上的傷還沒好,這些活我們來干。”葉婉清說。
葉婉柔立刻挺起小胸脯,拍了拍:“對!明天我跟大姐來拔草,我力氣可大了!”說著,她還煞有介事地彎起胳膊,鼓了鼓那根本不存在的肌肉,臉上帶著幾分自豪。
葉笙看著三張稚嫩卻堅毅的臉,心頭一暖。他沒再堅持,只是站起身,目光投向旁邊的兩畝水田。
水田里,稻苗在風中搖曳,泛著綠色的波浪。
這片土地,承載著一家人的希望,他必須守護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