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黎此趟行程準備探的山是巴奈山。
這個名字是當地村民的方言音譯,實際上,它在地圖上不叫這名。
它是一座界山。
一條河穿山而過,作了山姑娘的銀腰帶,上游這邊還是國內,下游則出了國境,到達湄邦的地界。
當地村落不可避免存在各民族和僑民混居的情況,語言混雜,風俗淳樸野性。
不出半日,村子里來了三位美女的消息不脛而走,小孩子一波一波地跑來圍觀她們。
對于這種情況,溫黎準備充分。
叫人從車上扛下幾箱辣條、餅干、旺仔牛奶等零食分了,很快小孩子對她們的稱呼就變成了神仙姐姐一號二號三號。
在村子里最好的民宿休整完第一天,第二天一大早,天氣晴朗,“書黎玉”組合帶齊裝備向山腳進發。
除了她們,還有兩位男性。
一位是向導,一位是當地的獵戶,有獵槍使用許可。
總體來說,國境這邊的山,野是野,還是很安全的,主要防迷失和一些攻擊性強的小動物。
向導和獵戶都是大山嚴格把過關的人,善良正直得頭冒紅光,不必擔心和三個女孩子在一起會有其他潛在隱患。
開始的路還算好走,三人春游似的,溫黎拿出攝像機拍視頻。
“哈嘍哈嘍,我是溫黎Crystal,今天是小長假第二天,我和我的兩只小姐妹,正在西南的巴奈山,尋找一種珍貴的礦物顏料……”
“根據霧里看山老師十年前的回憶,他采集到氯銅礦的地點位于巴奈山西脊的河谷附近。”
“首先,博學多才的你們都知道,氯銅礦是一種次生礦物,我們想找到它,需要先找到孔雀石和藍銅礦。”
“它們和氯銅礦一樣,都是屬于銅的次生礦物,經常共生在一起……”
溫黎由淺入深地說著。
簪書畢竟當記者,一聽就知道溫黎這番話并非簡單的記錄,而是面向觀眾說的。
也不奇怪,溫黎的社交賬號擁有不少粉絲。
之前某顏料師的突然爆火,帶起了這樣的一批自媒體。
不過溫黎的主頁內容駁雜,畫畫,探礦,潛水,美食,非洲部落,什么都有。
如果她們最后成功找到了氯銅礦,這段紀實視頻通過寰星的官號發布,效果一定也很不錯。
簪書職業病地盤算著,突然鏡頭懟到了她的面前。
“這位是我們的美女記者,說兩句吧。”
簪書微怔。
立即調動出專業笑容。
“觀眾朋友們大家上午下午晚上好,我是寰星的記者小程,在為你們帶來前方報道之前,我想先感謝我們家的大老板……”
既然視頻最終會播出去,遲早一天會被厲銜青發現她溜出來了,簪書不得不提前為自已謀后路。
馬屁先給拍足。
“我們大老板超帥的,人超好,溫柔體貼,說話又好聽,感謝他對此行的大力支持……”
“好了,這段我私發給厲扒皮。”
溫黎快樂地決定。
她以為簪書想拍領導的馬屁,并不知厲銜青已實質成為了寰星的幕后老板。
發給他,純粹想氣死他。
把鏡頭給到明漱玉。
明漱玉顯然沒準備好,被嚇了一跳。
也猜到最后勢必會東窗事發,咽了咽口水,學簪書提前賣乖。
“大家好,我是家庭主婦小明,歡迎大家來到巴奈山,我的娘家。”
明漱玉對著鏡頭無辜地眨眼。
“阿謙,我說這里是我的娘家你信嗎?”
簪書:“噗!”
溫黎:“啊哈哈哈我信啊!你看這棵樹,長得和你一個模子印出來的,一看就是你親戚!”
“謙哥,快叫人啊,叫大姨丈小舅子……”
……
路程過了三分之二,最先累得說不出話的是從無戶外運動的明漱玉。
簪書稍微好點,也用上了登山杖,爬得氣喘吁吁。
溫黎背包里的物品最多,她還能說笑,但是也沒力氣拍視頻了。
日過晌午。
靠近終點的那截路極為陡峭,陽光從密林頭頂射進來,植被繁茂,完全呈現出人類足跡未曾探訪的原生狀態。
很多地方都沒有落腳點,這時候男人的體力優勢發揮出來,一邊砍掉枯枝開路,遇到攀不上去的石壁,還會先去探路,再回來搭把手把女孩子們提上去。
不到二十米的垂直海拔,一行人足足攀爬了兩小時。
終于到了一塊平地,聽見河水嘩啦啦流淌的歡快樂章。
“是這里!”
溫黎欣喜地驚呼。
周圍的地形山勢,分毫不差地契合同行給她的描述。
然而除了向導和獵戶大哥,所有人都透支了徹底。
打理出一塊空地,鋪上野餐巾,向導叮囑:“三位女客人,你們先在這里吃點東西,補充體力,我到周圍繼續探探路,看能不能有發現。”
說完,沒等她們邀請他先一塊兒休息,嗖地一聲背著把砍刀,鉆進林子深處不見了。
活像個張起靈。
獵戶大哥坐在一旁抽水煙,怕嗆到女貴客,離得有點遠。
興許和三個女娃娃待在一起感到不自在,水煙抽完后,依舊坐在那邊啃自帶的肉干,沒過來。
簪書和明漱玉還在就著礦泉水吃面包,溫黎已經三兩下進食完畢。
腮幫子像只倉鼠塞得鼓鼓囊囊的,一秒也不愿多等地站起身,從背包里翻出地質錘。
“你們先休息著,我去那邊看看。說出來你們可能不信,我嗅到了氯銅礦的味道。”
溫黎迫不及待地單獨跑去。
“小黎姐,別急啊……小心!”
說時遲那時快,溫黎踩過的地方,突然以極快的速度向下沉陷——
那根本就不是一塊路面!
幾棵枯木朽倒在那兒,累歲經年,上面鋪滿了一層厚厚的枯葉和泥土,乍看之下,和山路無異。
實則下面中空。
根本承受不起一個成年人的重量。
溫黎反應不及地向下墜落,腳下沒有任何支撐,又腐又脆的枯枝和泥土像漏斗一般瞬間漏完,帶著她一起。
斷崖之下,是狂野奔流的河水!
“小黎姐!”
簪書離溫黎最近。
電光火石之際,她也說不準哪來的爆發力,瞬間沖溫黎的方向射出去。
還好。
就差一點點。
她攥住了溫黎的手!
簪書的力量無法抵消溫黎的體重,被帶得也往下墜。
“天!”
明漱玉慢了半拍,也撲了過來,抱住簪書的腿。
獵戶大哥轉眼即到。
“一、二、三!”
三人合力,將溫黎拉了上去。
溫黎癱坐在地,臉色蒼白。
“媽呀,嚇死我了……”
簪書也面頰慘白地坐著,喉頭緊縮,手腕和胳膊都疼得厲害,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了。
明漱玉嚇得全身發抖,跪在地上緊緊抱住簪書。
“嗚……”
“先退回去!”獵戶大哥皺眉冷喝。
他的預感沒錯。
話音剛落,上方突然響起一陣“轟隆隆”的沉悶轟鳴,似遠古的野獸低咆。
四人下意識抬頭——
只見上方一塊突出的巖壁,正在以一種分崩離析、無可挽回的恐怖趨勢,與巨大山體剝離。
也許是她們剛才的踩空破壞掉了自然微妙的平衡,碎石和泥土如同暴雨一般,簌簌滾落。
越滾越多,越滾越急。
“快跑!!!滑坡!!”
獵戶大哥的驚叫變了調。
危急關頭,他只來得及扯起離他最近的溫黎,拼命往回跑。
簪書和明漱玉也想跑。
然而她們剛經歷完驚魂一幕,腿正發軟,連簡單的站起都不聽使喚。
“小書,快——!”
溫黎大驚失色,用力甩動胳膊,想掙開獵戶大哥,趕回來拉簪書她們。
大哥扯著她狂奔。
整座山仿佛頃刻間活了過來,憤怒地警告人類莽撞的進入,簪書和明漱玉所處之地的土塊也開始快速松動。
連后悔的時間都不曾賜予,簪書和小玉剛艱難地站起一半,就被顛簸得后仰。
緊接著,土塊裂開,混著碎石向下傾倒。
她們先后墜落。
完了。
望著下面奔涌的河水,簪書滿心只有一個念頭——
厲銜青要氣死了。
*
西北大漠深處,天氣陰。
厲銜青莫名感到一股壓不住的煩躁。
明明實驗項目順利,探測器按照預期送入軌道,他卻沒來由地眼皮直跳。
心神不寧。
想點煙,煙叼進了嘴里,防風打火機卻怎么也打不著。
“咔嗒”,打著,風一吹,熄滅。
“咔嗒”,再打著,風又晃過來,再度無情吹熄。
手機在這時開始震動。
厲銜青就這么咬著一根未點燃的煙,于風沙之中,瞇著眼接通來電。
是江謙的電話。
從來都溫文儒雅的人,不知怎么搞的,突發惡疾,語氣聽起來驚慌失措。
“阿厲你終于接電話了!你在哪里?!”
“有屁快放,信號屏蔽器剛關……”
厲銜青剛起了兩句,江謙直接著急地打斷:“妹妹們進巴奈山旅游遇到山體滑坡,只有小黎成功下山,小玉和書妹墜崖失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