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是極度的混亂。
人們從睡夢中驚醒,穿著單薄的衣衫就跑上街頭,孩子的哭喊聲、大人的驚呼聲、尋找親人的呼喚聲與地動的轟鳴交織在一起。
有人盲目亂跑,有人嚇得癱軟在地。
但在守城軍士一遍又一遍的呼喊和引導下,在軍官們強行維持的秩序下,混亂開始逐漸被梳理。
就像被驅趕的羊群,盡管依舊驚恐萬狀,但人群開始順著士兵指引的方向,向著預先劃定的幾個大型空曠聚集點涌去。
有母親死死抱著孩子在人流中踉蹌前行,有青壯年攙扶著腿腳不便的老人,也有軍士直接從房屋廢墟旁背起受傷的平民……
恐懼彌漫在空氣中,但求生的本能和提前的組織,讓這數十萬人的撤離勉強維系著一條不斷向前移動的生命線。
雨水混合著塵土,打在人們驚恐的臉上。
整個磐石城都在顫抖,但這條由守城軍士用身體和吶喊構筑的脆弱秩序,正努力地與天災爭奪著每一分生機。
與此同時,鐵壁城。
地震襲來的瞬間,鐵壁城的反應與磐石城有著顯著的不同。
沒有刺耳的銅鑼,也沒有聲嘶力竭的呼喊。
取而代之的,是短促而有力的號角聲,就像戰場上的令旗,在轟鳴的地動聲中精準地傳遞著指令。
“嗚——嗚——嗚——”
三聲短號,代表著最高級別的緊急撤離。
城內各處,早已枕戈待旦的鐵壁軍士,宛如精密的齒輪瞬間啟動。
他們以明確的什伍為單位,迅速占據了所有主干道的交叉口和關鍵節點。
“甲字營!控制東街口,引導人流往一號校場!”
“乙字營!封鎖危房區域,嚴禁靠近!”
“丙字營!協助老弱,快速通過!”
命令通過旗語和傳令兵層層下達,簡潔而高效。
軍士們動作迅捷無比。
他們用長盾和身體組成疏導通道,將驚慌的人群引向預設的幾個巨大校場和開闊地。
民眾雖然同樣驚恐,但在鐵壁城嚴明的軍法治下,長期形成的習慣讓他們在最初的慌亂后,大多能下意識地聽從軍士的指揮。
加上李青璇每年都要舉辦數次防災演練,此刻撤離雖急,卻少見推搡踩踏。
孩童被父母緊緊拉住,老人由青壯攙扶,甚至能看到一些街坊里的長者,自發地協助軍士維持著局部的秩序。
城墻高處,李青璇一身戎裝,雨水打濕了她的肩甲,她卻渾然不覺。
她目光如鷹隼,掃視著全城,不斷下達著微調指令。
“報!西市牌坊出現裂縫,已有小隊封鎖!”
“報!城南流民聚集區撤離緩慢,已加派一隊人馬支援!”
“傳令!開啟所有軍械庫外圍通道,作為臨時避險區!”
鐵壁城的撤離,更像是一場沉默的行軍。
恐懼被壓在心底,秩序被提升到極致。
雨水沖刷著黑石街道,映照著沉默而迅速移動的人流,以及那些如同礁石般屹立在關鍵節點的玄甲軍士。
不管怎樣。
至少此刻兩城都在按照著計劃有條不紊地進行撤離。
“三姐!還真像燕仙師說的那樣!地震真的來了!”
李辰費勁巴拉的爬了上來。
“你上來做什么?跟著人群撤離。”
李青璇板著臉道。
“我不!三姐,我要跟你共進退?!?/p>
李辰面色有些發白,不過還是堅定站在了李青璇身旁。
說罷,他又面露憂色望向頭頂的山體:“三姐,你說這地動會不會讓山體垮塌???我們鐵壁城本就依山而建,這要是山體垮塌,所有人都會被埋在下面?!?/p>
“會。”
李青璇語氣依然冷靜:“燕仙師不是已經說過了嗎?”
李辰苦著臉:“現在只能寄希望于燕仙師了……”
“轟隆隆——!”
剛說完這句話,地面突然再次爆發出一聲轟天巨響!
這聲巨響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恐怖,仿佛整個墜龍山脈的脊梁被生生折斷!
大地宛如發狂的巨獸般劇烈抽搐、拱起、撕裂!
“咔嚓——!”
如同天穹破碎的巨響從頭頂傳來!
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鐵壁城和磐石城所倚靠的墜龍山脈崖壁,像是被抽掉了根基的積木,開始……崩塌了!
先是細碎的石塊如同暴雨般簌簌滾落,緊接著,房屋大小的巖塊掙脫了山體的束縛,帶著毀滅一切的聲勢,轟然砸落!
煙塵沖天而起,瞬間彌漫了小半個天空,將剛剛透出些許亮色的黎明重新拖入昏暗中。
真正的山崩地裂!
站在空地、校場上的人群,原本還在軍士組織下勉強維持秩序,此刻全都傻眼了。
他們仰著頭,張著嘴,瞳孔中倒映著那宛如末日降臨的景象。
那是他們世代依靠、視為屏障的巍峨大山,此刻卻化作了吞噬一切的死亡洪流!
巨大的陰影籠罩下來,絕望宛如潮水,瞬間淹沒了每一個人。
孩子的哭聲戛然而止,只剩下恐懼的哽咽。
大人的呼喊卡在喉嚨里,化為無聲的顫抖。
有人雙腿一軟,直接癱倒在地。
有人發出歇斯底里的尖叫,卻被淹沒在更加震耳欲聾的山崩地裂聲中。
世界,仿佛在這一刻走到了盡頭。
“完了……全完了……”
李辰面無血色,嘴唇哆嗦著,下意識地抓住了李青璇的胳膊。
在這天地偉力面前,一切都顯得如此渺小。
李青璇依舊站得筆直,但緊握劍柄的手指關節已經捏得發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她知道燕傾有計劃,但親眼目睹這毀天滅地的場景,理智在不斷告訴她,這真的是人力所能抗衡的嗎?
磐石城那邊,許擎天將女兒死死護在身后,望著那傾瀉而下的山石,眼中也盡是絕望。
縱然早有心理準備,可當預言中的災難以如此狂暴的姿態降臨眼前時,他才知道自已是何等無力。
兩座城池,近百萬生靈,在這咆哮崩塌的山岳面前,沒有絲毫掙扎的余地。
“還有希望嗎?”
許擎天剛冒出這個念頭。
一聲清朗的喝聲,劃破了黎明的黑暗,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朵中。
“給我,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