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此處,葉孤云的語氣柔和了幾分:“犧牲少數,保全大局,維持正道聯盟的穩定,這才是當下最明智的選擇!些許瑕疵,與整個正道的大業相比,算得了什么?瑤瑤,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應當懂得這些道理,要顧全大局!”
“大局?又是大局!”
楚瑤聽著葉孤云這番苦口婆心的解釋,眼中的失望幾乎要溢出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切的悲哀與憤怒。
她猛地抬手指向殿外,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您口口聲聲的大局,就是包庇罪惡,踐踏公理!就是用無數‘微不足道’的犧牲,來粉飾您想要的太平!”
“您可知道,那些被屠戮的凡人,他們也有父母子女,他們的性命在您眼中,就只是維持‘大局’可以隨意舍棄的籌碼嗎?!”
“這樣的‘大局’,如此冰冷,如此虛偽,我楚瑤,不認!”
說罷,楚瑤雙目如劍,直視葉孤云:“您總是教導我,正道與魔道勢不兩立,魔道行事如何不堪。可您看看!就在不久之前,圣宗是如何處置其身居長老高位的葉隨風的?!”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地砸在大殿之中:“葉隨風,合體境大能,隱元峰主!當其罪行敗露,殘害同門、屠戮凡人、勾結外魔證據確鑿之際,圣宗可曾有過半分猶豫?可曾想過什么‘大局穩定’、什么‘宗門顏面’?!”
“沒有!他們由宗主親傳弟子燕傾親自督辦,執法長老問青天親自出手,以雷霆之勢,將葉隨風當場格殺,形神俱滅!事后更是將一切公之于眾,整肅門規,昭告天下!”
楚瑤向前一步,逼視著臉色越來越難看的葉孤云:“一個是為禍一方、仗勢欺人的附庸宗門少主,一個是位高權重、修為通天的宗門長老!
圣宗能為了公理正義,不惜自曝其短,大義滅親,清理門戶!
而我劍宗,卻要為了那所謂的‘大局’,遮遮掩掩,連如何懲處都不敢明示,甚至意圖包庇縱容!”
“您告訴我,在對待宗門內部污穢、維護最基本的道義這件事上,究竟是誰更光明磊落?是誰更配得上‘正道’二字?!難道我堂堂劍宗,連魔道都不如了嗎?!”
這一連串的質問,如同狂風暴雨,將圣宗的處理方式作為一個無可辯駁的標桿,立在了葉孤云和他的“大局”之前。
葉孤云被問得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
他猛地一揮袖袍,強橫的劍氣震蕩開來,聲音中帶著被冒犯的震怒:“住口!正道魔道,涇渭分明,豈可相提并論!
圣宗行事,乖張暴戾,內部傾軋,不過是借題發揮,鏟除異已罷了!他們那般血腥手段,何曾顧及過穩定,何曾考慮過人心?那是魔道本性,野蠻粗鄙!”
“正道行事,需權衡利弊,需顧及長遠!犧牲小瑕,方能保全大瑜!這才是真正的擔當!你莫要被表象蒙蔽了雙眼!”
靜。
死一般的寂靜。
在葉孤云近乎咆哮說完這一段話后。
楚瑤低下了頭,長長的睫毛垂下,在她清冷的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眼中的失望已經濃稠得快要化為實質,滿溢出來。
“父親。”
楚瑤開口。
隨著這兩個字出口,葉孤云渾身猛地一顫,多久了?楚瑤已經多久沒有叫過他一聲父親了?自從她娘親死后,好像便再也沒有叫過了。
這一瞬間,葉孤云神情恍惚,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這是女兒,終于理解他的苦心了嗎?
然而,楚瑤接下來的話語,卻將他這絲幻想徹底碾碎。
楚瑤抬起頭,眼神空曠,語氣平靜:“您還記得娘親是怎么死的嗎?”
葉孤云瞳孔驟縮,呼吸一滯。
“當年,娘親為了替您奪取那件關乎‘人族大局’的秘寶,身中無解奇毒,本源潰散。藥王谷的‘鬼醫’前輩能救,但他要求您以劍宗秘傳的《太白劍典》上冊作為交換。”
“可您呢?您說《太白劍典》乃劍宗根基,不容有失,關乎正道‘大局’。您拒絕了,您選擇了您的‘大局’,您眼睜睜看著娘親在痛苦中一點一點耗盡生機,魂飛魄散!”
楚瑤的聲音終于帶上了一絲顫抖,那是壓抑了太久太久的痛苦與怨恨:“是您!是您用您那套冰冷的‘大局’,親手害死了她!”
“而今天,你又要用你所謂的‘大局’,包庇罪犯,未來還會害死更多人!”
“你,根本就不配當劍宗宗主,更不配當我爹!”
“啪!”
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驟然打斷了她的話!
葉孤云臉色煞白,渾身不受控制地顫抖著,那只剛剛扇出的手還僵在半空。
他像是被逼到絕境的野獸,眼中充滿了被最親之人撕開舊日傷疤的震怒,以及一絲連他自已都不愿承認的恐慌與狼狽。
大殿內,時間仿佛靜止了。
楚瑤的臉頰上迅速浮現出一個清晰的掌印,火辣辣地疼。
但她卻像感覺不到似的,只是用那雙平靜得可怕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失態的父親。
她沒有哭鬧,沒有質問,只是緩緩抬手撫上了自已腰間那枚代表著劍宗真傳弟子身份的玉牌。
指尖用力。
“咔嚓。”
玉牌應聲而碎,被她輕輕摘下,隨手丟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那清脆的碎裂聲,在寂靜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她看著葉孤云,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帶著一種無可挽回的決絕:“若犧牲至親、包庇罪惡,便是您和劍宗所追求的‘大局’。”
“這道,我不認。”
“這劍宗,我不留。”
說罷,她甚至沒有去碰觸臉上的掌印,只是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呆立原地的葉孤云,那眼神里,再無半分溫情。
然后,她毅然轉身,素白的身影沒有絲毫留戀,徑直踏出了問劍大殿,消失在門外刺眼的天光之中。
殿內,只剩下葉孤云僵硬地站在那里,望著女兒消失的方向,望著地上那枚碎裂的玉牌,那只打過她的手無力地垂下,微微顫抖。
空氣中,仿佛還回蕩著那記耳光的余響,以及楚瑤最后那句冰冷徹骨的話語。
父女之情,在這一記耳光中,徹底崩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