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雷音寺的金磚很冷。
此時卻比不上諸佛心里的寒意。
孫悟空每往前走一步,那股如神岳崩塌般的壓迫感便重一分。
這不是法力威壓。
這是最原始的肉身震懾。
他身上的每一根毛發,都像是浸泡在混沌中的鋼針,散發著擇人而噬的兇光。
“讓開。”
孫悟空眼皮都沒抬,嘴里吐出兩個字。
擋在前面的十八羅漢,平日里那是何等的威風凜凜,降龍伏虎不在話下。
此刻?
降龍羅漢腿肚子轉筋,手里的大羅金缽拿捏不住,“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這一聲響,像是發令槍。
原本排列整齊的羅漢方陣,亂了。
伏虎羅漢想往后縮,一腳踩在了長眉羅漢的僧袍上。
長眉羅漢正想去捂住哆嗦的眉毛,被這一拽,整個人失去平衡,大臉朝下,狠狠砸在了歡喜佛的后背上。
哎呦。
哎呀。
別擠我。
平日里莊嚴肅穆的大雷音寺,此刻活像個早高峰擠地鐵的菜市場。
那些高高在上的菩薩、羅漢,推推搡搡,僧帽歪斜,袈裟凌亂。
丑態百出。
孫悟空停下腳步。
他看著這群平日里滿口“四大皆空”的家伙,嘴角勾起一抹譏諷。
“原來神仙怕死的時候?!?/p>
“和那凡間的螻蟻,也沒什么兩樣。”
嗖!
一道青色的流光,毫無征兆地從混亂的人群縫隙中鉆出。
快。
準。
狠。
直奔孫悟空的后腦海。
那是定風珠。
先天靈寶,專破護體罡氣,定人神魂。
出手的是靈吉菩薩。
這位菩薩平日里笑瞇瞇的,下手卻比誰都陰。
他躲在人群最后,掐著法訣,眼中閃過一絲狠辣。
只要定住這妖猴一瞬,諸佛一擁而上,未必沒有勝算!
珠子到了。
離孫悟空的后腦勺,只有三寸。
孫悟空沒回頭。
甚至連腳步都沒停。
他只是微微側目,那雙燃燒著星辰烈焰的眸子,向后瞥了一眼。
一眼。
僅僅是一眼。
咔嚓。
那顆號稱能定住三昧神風的寶珠,在半空中猛地一滯。
緊接著。
像是承受不住那目光中的重量。
砰!
炸成了一團青色的粉末。
“噗——!”
靈吉菩薩如遭雷擊。
本命法寶被毀,心神相連之下,他張嘴噴出一道三尺高的血箭。
臉色金紙般慘白,整個人癱軟在地,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
“廢物。”
孫悟空收回目光,繼續前行。
沒人再敢出手。
連靈吉菩薩這種準圣初期的大能,都被一眼瞪廢了,誰還敢上去送死?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
像摩西分海。
路的盡頭,站著兩個人。
文殊。
普賢。
這兩位在佛門的地位,僅次于觀音。
此刻,他們退無可退。
因為身后就是如來的蓮臺。
文殊菩薩強作鎮定,手中的智慧劍微微顫抖。
“潑……悟空?!?/p>
文殊咽了口唾沫,試圖拿出菩薩的架子。
“放下屠刀,立地成……”
啪。
一只毛茸茸的手,搭在了文殊的肩膀上。
打斷了他的施法讀條。
“文殊。”
孫悟空把臉湊過去。
兩人的距離極近。
近到文殊能聞到孫悟空身上那股濃烈的、混雜著血腥味的野性氣息。
“俺老孫記得,當年在獅駝嶺。”
“那烏雞國國王,被你的坐騎青獅精推下井,泡了整整三年?!?/p>
孫悟空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聊家常。
“你當時怎么說的來著?”
文殊冷汗直流,嘴唇哆嗦著不敢接話。
“你說。”
孫悟空幫他回憶。
“一飲一啄,莫非前定。”
“說是那國王以前把你的一具化身在水里浸了三天?!?/p>
“所以你要讓他泡三年,還了他這因果?!?/p>
文殊雙腿開始打擺子。
“是……是天數……”
“去你大爺的天數!”
孫悟空猛地暴喝。
那只搭在文殊肩膀上的手,猛地掄圓。
呼——
巴掌未到,掌風已經把文殊臉上的肉吹得變了形。
啪?。?!
這一聲脆響,比剛才的定風珠爆炸還要響亮。
大雷音寺的回音壁都在震動。
文殊菩薩。
這位號稱智慧第一的大菩薩。
就像是一個被抽飛的陀螺。
金身離地,在空中整整轉了三圈。
轉速極快。
甚至帶起了殘影。
嘭。
文殊重重摔在地上,半邊臉高高腫起,紫得發黑。
嘴里吐出十幾顆帶著血絲的牙齒。
智慧?
在絕對的力量面前,那就是個笑話。
“悟空!你太放肆了!”
旁邊的普賢菩薩看不下去了。
或者是唇亡齒寒的恐懼讓他不得不出手。
他手中吳鉤劍不敢用,只能抬起腳,運起全身佛力,朝著孫悟空的肚子踹去。
“給我滾開!”
這一腳,有開山裂石之威。
孫悟空沒躲。
他甚至挺了挺肚子。
任由普賢那一腳踹上來。
咚。
像是踹在了一塊萬年玄鐵上。
普賢感覺自已的腳踝都要碎了。
反震之力順著腿骨直沖天靈蓋。
“你也想起舞嗎?”
孫悟空咧嘴一笑。
右腿閃電般彈出。
后發先至。
狠狠踹在普賢的小腹上。
噗——
普賢菩薩眼珠子暴突。
整個人弓成了一只大蝦米。
昨天吃的齋飯,前天喝的瓊漿,連同苦膽水。
一股腦地噴了出來。
黃的,白的,綠的。
灑了一地。
酸臭味彌漫。
“嘔……”
普賢跪在地上,雙手捂著肚子,連慘叫的力氣都沒有,只剩下干嘔。
孫悟空拍了拍靴子。
像是踢到了什么臟東西。
“就這?”
他環視四周。
目光所及之處,諸佛低頭,菩薩顫栗。
這就是平日里高高在上,享受人間香火供奉的神佛。
真動起手來。
也就是一群待宰的雞鴨。
“好!”
“打得好!”
大殿一角,傳來一聲喝彩。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菩提祖師不知從哪變出一把紅木太師椅,正大馬金刀地坐在那里。
面前還擺著一張茶幾。
茶壺嘴里冒著熱氣。
而在菩提身邊。
準提圣人正一臉便秘地站著。
這位圣人此時很想說話。
畢竟被打的都是他的徒子徒孫,是西方教的根基。
“老師,這……”
準提剛張嘴。
菩提祖師眼皮一抬。
手里多了一杯茶。
茶水沸騰,那是用三昧真火煮的,上面還翻滾著巖漿般的氣泡。
“渴了吧?”
菩提把茶杯遞到準提嘴邊。
“喝茶。”
“別說話?!?/p>
準提看著那杯滾燙的“茶”,喉結滾動了一下。
這是茶嗎?
這分明是懲罰。
但這杯子是老師遞過來的。
不敢不接。
準提顫顫巍巍地接過茶杯。
“謝……謝老師賜茶?!?/p>
他一咬牙,一閉眼。
仰頭灌了下去。
滋啦。
一陣烤肉的聲音。
準提圣人的嘴唇瞬間起了好幾個大水泡。
食道里像是有火龍在鉆。
但他不敢吐。
只能硬生生咽下去,還要強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好……好茶。”
接引在旁邊看著,把頭埋得更低了。
生怕老師也請他喝一杯。
孫悟空沒管這邊的師徒互動。
他繼續往前走。
最后一步。
跨過了普賢的嘔吐物。
跨過了文殊掉落的牙齒。
站在了那座巨大的九品蓮臺前。
如來佛祖依然坐在上面。
身軀龐大,金光繚繞。
孫悟空縱身一躍。
直接跳上了蓮臺。
他就站在如來面前。
兩張臉。
一張滿是金光,肥頭大耳,卻掩飾不住眼底的慌亂。
一張雷公嘴,尖嘴猴腮,卻燃燒著復仇的火焰。
距離不足一米。
鼻尖對鼻尖。
呼吸可聞。
孫悟空甚至能看清如來眉心那顆朱砂痣上,細微的汗毛。
“胖子?!?/p>
孫悟空開口了。
聲音不大。
卻像是死神的低語。
“你看?!?/p>
“我現在離你這么近?!?/p>
“你那掌中佛國……”
“還管用嗎?”
如來的臉皮在細微地顫抖。
那是無數元會以來,從未有過的屈辱。
那種被螻蟻爬上金身、肆意踐踏的荒謬感,
讓不僅是他,連這漫天神佛的道心都在動搖。
但他畢竟是多寶道人轉世,是坐鎮中央婆娑世界的萬佛之祖。
即便到了此刻,他依然試圖維持那搖搖欲墜的威嚴。
“妖猴?!?/p>
如來的聲音宏大,像是從天際滾落的雷鳴,
試圖用這慣用的聲勢,壓住那一顆躁動不安的心。
“即便你借邪法重鑄魔軀,此地依舊是佛門凈土。”
“回頭是岸?!?/p>
“你若此刻跪伏,散去魔功,本座念在上蒼有好生之德,或許……”
這套詞,太順口了。
幾萬年了,這套話術就像是刻在他骨頭上的咒語。
配合那腦后徐徐轉動、照耀億萬里的功德金輪,
足以讓世間九成九的大妖魔頭膝蓋發軟,痛哭流涕地皈依。
可惜。
站在他面前的,早就不是那個會為了所謂的“正果”而患得患失的孫行者。
而是一個死過一次,在混沌烈火中燒干了所有天真與幻想的——齊天大圣。
孫悟空甚至懶得開口。
回應這漫天佛理的,只有一聲輕蔑到極點的動靜。
“呸!”
一口濃痰。
帶著某種不可名狀的污穢與唾棄,劃過一道拋物線。
啪。
這一聲輕響,在空曠的大雷音寺里,竟比剛才的驚雷還要刺耳。
那口濃痰不偏不倚,糊在了如來那張寶相莊嚴、慈悲為懷的臉上。
掛在鼻梁,緩緩下滑。
死寂。
整個靈山,連風都停了。
正在品茶看戲的準提圣人,端著茶盞的手僵在半空,
滾燙的巖漿茶水漫過杯沿,淋在他那只圣人手臂上,滋滋作響,他卻恍若未覺。
那是如來。
是三界明面上的至尊。
被一只猴子,吐了一臉?
如來愣住了。
他下意識抬起手,觸碰到臉上那濕滑、溫熱的黏液。
那種真實的觸感,瞬間點燃了他積壓了五百年的怒火,燒斷了他腦中名為“理智”的最后一道枷鎖。
“孽畜——?。。 ?/p>
再無佛祖風度。
再無慈悲假象。
那張金色的面孔扭曲成惡鬼般的猙獰,唯有赤裸裸的殺意在咆哮。
轟?。?/p>
如來完好的右手悍然抬起。
掌心之中,那一枚代表著佛門至高降魔之力的“卍”字印瘋狂旋轉,金光如海嘯般爆發。
如來神掌。
比五百年前的那一掌,還要強橫,還要霸道。
金光淹沒了視線,這一掌不留余地,不計后果,甚至不在乎會不會震碎這座屹立萬年的大雷音寺。
他只要這只猴子死!
成灰!成渣!徹底消失!
當——?。。?/p>
沉悶的撞擊聲,讓在場所有羅漢菩薩的耳膜瞬間破裂,金色的血液從耳孔中流出。
恐怖的氣浪橫掃八方,九品蓮臺周遭的蓮瓣瞬間化作齏粉。
煙塵暴起。
打中了嗎?
這可是貼臉一擊,是準圣巔峰含恨出手的全力!就算是太上老君的八卦爐,也要被拍癟三分吧?
煙塵未散。
一道消瘦的身影,在金光余燼中顯露。
挺拔如槍。
紋絲不動。
孫悟空低著頭,視線落在那只印在自已胸口的巨大手掌上。
然后,他抬起頭。
那雙燃燒著混沌金焰的眸子,對上了如來那雙充滿了錯愕與驚恐的眼睛。
孫悟空抬起手,輕輕拍了拍胸口。
像是在撣去落在衣服上的灰塵。
“沒吃飯?”
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刀。
“這就是所謂的無邊佛法?力氣這么小,給你那群私生子繡花呢?”
如來眼中的金芒瞬間炸裂。
怎么可能?
這是混沌魔神之軀?
連盤古開天辟地的斧光都敢硬接的體質,區區后天香火修成的佛門掌法,算個屁!
“該我了?!?/p>
孫悟空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他沒有動用金箍棒。
而是伸出左手,看似隨意地,一把扣住了如來那只還貼在他胸口的手掌。
準確地說。
是捏住了那根食指。
“剛才這根手指,指點江山,定人生死,挺威風???”
五指收攏。
恐怖的混沌巨力在指尖爆發。
如兩座太古神山在大力擠壓。
咯吱。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如來的臉色瞬間由金轉白。
他拼命想要抽回手,卻發現那只猴子的手掌就像是鑄死在虛空中的鐵鉗。
紋絲不動。
“斷!”
孫悟空口中吐出一個冰冷的字眼。
手腕猛地下壓。
咔嚓!
清脆,悅耳。
那根平日里用來拈花一笑、接受億萬信徒膜拜的食指,
硬生生折斷,呈現出一個詭異的九十度直角。
森白的骨茬刺破金色的皮肉,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氣中。
“吼——?。 ?/p>
如來喉嚨里爆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
不是求饒。
是痛到極致的野獸咆哮。
十指連心,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劇痛讓他那龐大的身軀瞬間弓起。
“這就受不了了?”
“這才哪到哪?”
孫悟空松開斷指,眼中毫無憐憫。
反手。
從耳中扯出那根染血的鐵棒。
沒有花哨的神通,沒有漫天的異象。
只是最純粹的力量。
最純粹的暴力。
橫掃千軍!
嗚——
沉重的鐵棒撕裂了空間,帶起黑色的混沌罡風,狠狠砸在了如來的后腰上。
那是丹田氣海。
是金身最脆弱的節點。
嘭!
一聲悶響,像是重錘砸爛了爛西瓜。
如來龐大的身軀直接被抽得離地飛起,撞碎了身后的七寶屏風,撞塌了大雷音寺堅不可摧的后墻。
最后。
狠狠砸進了一座偏殿的廢墟之中。
轟隆隆。
碎石滾落,煙塵遮天。
孫悟空扛著棒子,踩著滿地的碎瓦礫,一步步走了過去。
每一步落下,整座靈山都隨之一顫。
廢墟中。
如來掙扎著想要爬起。
但他那引以為傲的“丈六金身”,此刻卻像是遭遇了重擊的精美瓷器。
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裂紋。
咔。
咔嚓。
隨著他的動作,一塊塊金色的“皮膚”開始剝落。
掉在地上,化作毫無神性的金粉。
而在那剝落的金漆之下。
露出的,根本不是什么琉璃無垢體。
而是一具流淌著黑色膿血、散發著腐爛氣息的凡胎肉體。
那血,黑得發亮,粘稠如石油。
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名為“貪婪”與“虛偽”的腐朽惡臭。
這才是佛門的真相。
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孫悟空走到廢墟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在碎石堆里蠕動的丑陋身影。
他抬起腳。
重重踩在如來那滿是裂紋、滲著黑血的胸口上。
微微用力。
噗。
如來張嘴,噴出一口漆黑的污血。
他的眼神開始渙散。
那是痛的。
更是嚇的。
因為視線中,那根沾染了無數妖魔鮮血、沉重得足以壓塌諸天的金箍棒。
正慢慢舉起。
那冰冷的金屬觸感,對準了他的天靈蓋。
孫悟空彎下腰。
湊到如來耳邊。
看著這張曾經高不可攀、如今卻因痛苦和恐懼而徹底扭曲的臉。
他的聲音很輕,很柔。
卻比九幽地獄的寒風還要刺骨。
“怎么?”
“原來……”
“你也知道疼?。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