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象征著三界至高權力的九龍金椅,坐著其實并不舒服。
硬邦邦的。
有點硌屁股。
孫悟空把腿從扶手上放下來。
他晃了晃脖子,發出咔吧咔吧的脆響。
那種聲音在大殿里回蕩,每響一下,底下的仙官們就哆嗦一次。
“沒意思。”
孫悟空站起身。
金箍棒在他手里轉了個圈,隨后重重地點在地上。
他抬起腳。
踩上了通往最高處龍臺的白玉階梯。
那里,玉皇大帝正死死抓著昊天鏡,臉色比鍋底還黑。
咔嚓。
第一步落下。
用萬年玄玉鋪成的臺階,像是被大錘砸過的酥餅,直接裂成了蛛網。
碎石飛濺。
崩到了旁邊一位神仙的臉上。
那是財神趙公明。
這位平日里掌管天下財源的大羅金仙,此刻正抱著懷里的金元寶,恨不得把腦袋塞進褲襠里。
剛才那塊碎石劃破了他的臉。
他連擦都不敢擦。
孫悟空停下腳步。
側過頭。
看了一眼趙公明懷里那堆閃閃發光的玩意兒。
“老趙。”
孫悟空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老鄰居打招呼。
“見面分一半?”
趙公明渾身一僵。
汗水順著他圓滾滾的臉頰往下流。
“大……大圣說笑了……”
他手忙腳亂地從懷里掏出幾錠金光燦燦的元寶,又哆哆嗦嗦地摘下在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都……都給您。”
“只要大圣高興,小神這就回府去搬金山。”
“切。”
孫悟空撇了撇嘴。
并沒有去接那些俗物。
“一股銅臭味。”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這一步,踩碎了第二級臺階。
旁邊站著的是月老。
手里那團亂糟糟的紅繩還沒來得及收起來。
感覺到孫悟空的目光掃過來,月老嚇得手一抖。
啪嗒。
紅繩掉了一地。
也不知道把誰和誰的姻緣給拴亂了。
或者是把哪家的豬和狗系在了一起。
“你也挺忙啊。”
孫悟空看著那堆紅繩。
“給俺老孫看看,這天庭里,誰跟誰有一腿?”
月老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頭磕得砰砰響。
“大圣饒命!大圣饒命!小老兒眼花,什么都沒看見,什么都不知道!”
孫悟空無趣地收回目光。
這幫神仙。
平日里高高在上,享受人間香火。
真到了動刀子的時候,一個個比凡間的地痞流氓還慫。
他繼續往上走。
一步,一碎。
那清脆的破裂聲,就像是給玉帝敲響的喪鐘。
終于。
他走到了大殿的門口位置。
或者說,是通往龍臺必經的最后一道防線。
那里站著一個人。
身穿銀甲,披著黑色披風。
手持三尖兩刃刀。
眉心豎著一只緊閉的天眼。
二郎顯圣真君,楊戩。
他沒有像其他神仙那樣躲閃。
也沒有像李靖那樣色厲內荏。
他就那么靜靜地站著,擋在路中間。
像是一座孤峰。
孫悟空停下了。
兩人相隔不過五步。
空氣仿佛凝固了。
周圍那些原本還在裝死的神仙,此刻都偷偷抬起頭。
這可是天庭第一戰神。
也是玉帝的親外甥。
若是他出手,或許還有轉機?
“三只眼。”
孫悟空歪著頭,金箍棒扛在肩上。
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你也想攔我?”
楊戩沒說話。
他看著孫悟空。
目光很平靜,平靜得有些不像話。
五百年前,他們在花果山打過一場。
那一戰,驚天動地。
雖然最后是靠太上老君的金剛琢偷襲才分出勝負,但楊戩心里清楚。
那只猴子,是個值得尊敬的對手。
而現在。
這只猴子身上的氣息,讓他看不透。
那種深不見底的黑暗與混沌,讓他眉心的天眼都在隱隱作痛。
那是警告。
源自本能的警告。
“攔你?”
楊戩終于開口了。
聲音有些沙啞,卻很有磁性。
他看了一眼身后那高高在上的龍椅。
又看了一眼那個滿臉驚慌、正準備催動法寶的舅舅。
楊戩笑了。
笑得很冷。
帶著幾分嘲弄,幾分快意。
“為了那個位置上的人?”
他指了指身后。
“為了那個把親妹妹壓在桃山下的人?”
“為了那個制定天條,卻自已帶頭破壞規則的人?”
大殿里一片死寂。
所有神仙都傻了。
這是二郎神能說出來的話?
這是要造反嗎?
嗆啷。
一聲脆響。
三尖兩刃刀被楊戩隨手扔在了地上。
那是他的本命神兵。
此刻卻像是一根燒火棍一樣,被主人丟棄。
楊戩側過身。
讓開了一條路。
動作干脆利落。
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請。”
只有一個字。
玉帝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楊戩!”
他在龍臺上咆哮。
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而變得尖銳。
“你是朕的親外甥!你是聽調不聽宣的二郎真君!你敢背叛朕?!”
楊戩連頭都沒回。
他從懷里掏出一塊骨頭。
那是某種大妖的腿骨,烤得噴香。
他蹲下身,把骨頭遞給腳邊那條一直齜著牙的細犬。
“哮天。”
“吃吧。”
“舅舅做事不地道,這鍋,咱們不背。”
那條原本對著孫悟空狂吠的哮天犬。
聞了聞骨頭。
又看了看孫悟空身上那股恐怖的混沌氣息。
它是狗。
它的鼻子比誰都靈。
它聞到了死亡的味道,也聞到了強者的味道。
于是。
在眾目睽睽之下。
這條天庭第一神犬,沖著孫悟空。
搖了搖尾巴。
甚至還吐出了舌頭,發出一聲討好的“汪”。
“哈哈哈!”
孫悟空大笑。
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他伸出手,在哮天犬的腦袋上揉了一把。
“好狗。”
“比你主子那個舅舅強。”
孫悟空跨過地上的三尖兩刃刀。
楊戩依然蹲在那里喂狗,仿佛周圍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這一刻。
天庭最后的臉面。
碎了。
孫悟空走到了龍臺之下。
距離玉帝,只有一步之遙。
他抬起頭。
看著那個平日里總是用鼻孔看人的三界之主。
此時的玉帝。
發冠有些歪。
那身象征著無上威嚴的龍袍,也被冷汗浸透了。
“潑……潑猴!”
玉帝的手在抖。
但他還是強撐著最后一口氣。
頭頂上,那面昊天鏡散發出蒙蒙青光。
那是道祖賜下的先天靈寶。
是他最后的底牌。
“你還要造反不成?!”
“朕乃天道認可的大天尊!你若敢動朕,便是與天道為敵!”
“造反?”
孫悟空掏了掏耳朵。
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
他把耳朵里的耳屎彈飛。
正好彈在玉帝那張紫紅色的臉上。
“你也配讓俺老孫造反?”
孫悟空的眼神驟然變冷。
那種嬉皮笑臉瞬間消失。
取而代之的。
是無盡的暴虐與殺意。
那是被壓了五百年,被當猴耍了五百年的怨氣。
“老子是來……”
孫悟空猛地一躍而起。
金箍棒在空中劃出一道金色的殘影。
直指玉帝的眉心。
“討債的!”
“啊——!”
躲在龍椅旁邊的王母娘娘,終于忍不住了。
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
雙手捂著臉,把自已縮成了球。
棍風呼嘯。
吹得玉帝臉上的皮肉都在抖動。
他看著那根越來越近的鐵棒。
看著鐵棒上那些繁復的花紋。
他知道。
這猴子。
是真的敢殺他!
嗡!
就在金箍棒即將砸碎玉帝天靈蓋的那一瞬間。
一道青光炸開了。
昊天鏡。
這面上察三十三天,下視十八層地獄的寶鏡,此刻爆發出了它全部的威能。
時間仿佛凝固了。
空間像是變成了粘稠的膠水。
青光所過之處,一切都被定格。
孫悟空的身形猛地一滯。
那根帶著萬鈞之力的鐵棒,停在了玉帝額頭前三寸的地方。
哪怕是那一根根飄揚的猴毛,都被定在了半空中。
玉帝大口喘著粗氣。
看著近在咫尺的鐵棒,心臟差點從嗓子眼里跳出來。
但他很快反應過來。
臉上露出了一抹猙獰的狂喜。
“哈哈哈哈!”
“潑猴!”
“終究是個畜生!”
“這是道祖賜下的昊天鏡!蘊含時空法則!就算是準圣巔峰被照住,也得化為膿水!”
“你死定了!”
玉帝猛地催動法力。
昊天鏡上的青光越來越盛。
試圖將孫悟空直接煉化。
一直站在大殿門口看戲的菩提祖師。
打了個哈欠。
他靠在門框上,手里不知道什么時候多了一把瓜子。
嗑得咔咔響。
“鏡子不錯。”
菩提吐掉兩片瓜子皮。
“也就是不錯而已。”
“可惜。”
他搖了搖頭,看向玉帝的眼神充滿了鄙視。
“使用者太廢。”
“連開光都沒開明白,拿來照照鏡子擠痘痘還行,拿來打架?”
“丟人。”
話音剛落。
被青光定住的孫悟空。
嘴角突然動了。
那個原本被定格的表情,變成了一個嘲諷的冷笑。
“定俺老孫?”
“就憑這塊破玻璃?”
轟!
孫悟空的身軀猛地一震。
那不是法力的波動。
那是純粹的肉身力量。
混沌魔神之軀,那是凌駕于三千大道之上的存在。
區區后天時空法則,也想束縛混沌?
咔嚓。
咔嚓咔嚓。
那道原本堅不可摧的青光柱,上面出現了無數道裂紋。
就像是被凍裂的冰塊。
緊接著。
嘩啦一聲。
青光崩碎。
漫天光點如同螢火蟲般飛散。
“不……不可能!”
玉帝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眼睜睜地看著手里的昊天鏡。
鏡面上。
出現了一道裂痕。
貫穿始終。
寶物受損,靈性大失。
“沒什么不可能的。”
孫悟空活動了一下手腕。
金箍棒再次舉起。
“剛才那一下不算。”
“咱們重新來過。”
玉帝慌了。
他是真的慌了。
昊天鏡都擋不住,這猴子到底是什么做的?
情急之下。
他抓起龍案上那方巨大的玉璽。
那是天帝印。
匯聚了天庭億萬年的氣運,重如太古神山。
“給朕鎮壓!”
玉帝像是個輸急眼的賭徒,把手里的玉璽狠狠砸了出去。
玉璽迎風便漲。
瞬間化作一座萬丈金山。
帶著呼嘯的風聲,朝著孫悟空當頭砸下。
整個凌霄殿都在哀鳴,地基下沉,立柱彎曲。
“玩石頭?”
孫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插。
單手托天。
沒有任何花哨的動作。
他就那么伸著一只手。
接住了那座砸下來的金山。
咚!
一聲沉悶的巨響。
孫悟空的雙腳陷入地面半尺。
但他的人。
紋絲不動。
那座足以壓塌大陸的玉璽金山,被他像托著個盤子一樣,穩穩地托在手里。
“輕了點。”
孫悟空掂了掂手里的玉璽。
“比五行山輕多了。”
“還給你!”
他腰身一扭。
手臂肌肉隆起。
反手一扔。
嗖——!
那方玉璽以比來時快十倍的速度,倒飛回去。
玉帝嚇得魂飛魄散。
連忙側身閃避。
轟隆——!!!
玉璽砸在了龍椅后面的屏風上。
那面雕刻著九龍戲珠的萬年屏風,連同后面半個凌霄殿的墻壁。
瞬間化為齏粉。
煙塵滾滾。
原本金碧輝煌的大殿,此刻變成了半露天的危房。
“啊!我的鳳冠!”
桌子底下。
王母娘娘披頭散發地爬了出來。
她的鳳冠被一塊碎石打歪了,臉上蹭滿了灰。
哪還有半點三界女主人的雍容華貴。
就像是個剛從難民營里逃出來的瘋婆子。
那些躲在柱子后面的嫦娥、仙子們。
一個個瞪大了眼睛。
驚恐?
不。
在極度的恐懼之后,是一種異樣的情緒。
暴力。
純粹的暴力。
那個站在大殿中央,一身金甲,腳踏廢墟的猴子。
在此刻。
竟然該死的迷人。
廣寒宮的嫦娥仙子。
她沒有躲。
她抱著玉兔,站在角落里。
清冷的眸子里,閃爍著從未有過的光彩。
這才是男人。
比那個只會砍樹的吳剛,比那個只會發號施令的玉帝。
強了一萬倍。
似乎是感受到了這道灼熱的目光。
孫悟空轉過頭。
看了一眼嫦娥。
四目相對。
嫦娥并沒有回避,反而微微挺直了腰背。
那身流云水袖的長裙,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
她朱唇輕啟。
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小心。”
孫悟空咧嘴一笑。
沖著這位三界第一美人眨了眨眼。
那是只有流氓才會做的動作。
但在他看來。
卻透著一股子難以言喻的瀟灑。
“等著。”
孫悟空的嘴型動了動。
“完事兒請俺跳支舞。”
嫦娥的臉紅了。
紅得像天邊的晚霞。
她低下頭,卻微不可察地點了點。
孫悟空收回目光。
心情大好。
他一步跨過廢墟,把渾身癱軟的玉帝逼到了墻角。
那根帶著血腥味的金箍棒。
輕輕拍在玉帝的臉上。
冰涼。
堅硬。
“跑啊?”
孫悟空蹲下身。
像是在逗弄一只老鼠。
“怎么不跑了?”
“剛才不是挺能扔東西嗎?”
“還有什么?”
“把你的鞋也扔過來?”
玉帝靠在殘垣斷壁上。
龍袍破了。
頭發亂了。
眼神渙散。
他是真的絕望了。
打不過。
根本打不過。
法寶沒用,神通沒用,連身份也沒用。
這猴子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求生欲讓他下意識地張開了嘴。
喊出了那句刻在骨子里的臺詞。
那是每次遇到解決不了的麻煩時,標準的操作流程。
“快……快去請……”
聲音喊了一半。
卡住了。
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請誰?
如來佛祖?
那個胖子現在估計還在靈山的廢墟里哭呢。
聽說連金身都被打碎了,連功德池都被洗劫了。
請他來干嘛?
送死嗎?
還是請圣人?
西方二圣被那個老道士逼著簽了欠條,關進了塔里。
三清閉關不出,顯然是不想沾這個因果。
至于道祖……
那個老道士連天道神雷都敢生吞。
道祖來了,能有好果子吃?
玉帝張著嘴。
后面的話怎么也說不出來。
他環顧四周。
滿天神佛,皆是低頭。
諾大個天庭。
竟然沒有一個人能救他。
“請啊。”
孫悟空把金箍棒往前頂了頂。
頂得玉帝的鼻子都歪了。
“怎么不喊了?”
“快去請如來佛祖?”
“要不俺老孫給你個機會。”
孫悟空從懷里掏出一張皺皺巴巴的欠條。
那是之前在靈山,準提圣人簽的那張。
他把欠條拍在玉帝的腦門上。
“你自已看看。”
“那胖子的后臺都倒了。”
“你覺得。”
“他還能管你的閑事?”